灰鴿主人一愣。
“你要看冊子，我讓你看。”孔思玄道，“今夜子時，你一個人來。我開冊子給你看。可你看哪一頁，是我選的。”
“先生要我看哪一頁？”
“你今夜來了，自己看。”
灰鴿主人看著他，看了很久。
“先生不怕我看了冊子，更恨？”
“我更怕你看了冊子，還是什麼都不信。”孔思玄道。
灰鴿主人沒有再答。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隻缺了一節尾指的手，慢慢攥緊，又鬆開。
“先生，”他道，“我二十年，沒進過那扇門。我恨了它二十年，連它門裡的樣子都沒見過。先生今夜讓我看，我就看。可我先把話說在前頭：先生別指望，一頁紙能替誰翻案。紙是紙，恨是恨。”
他轉身，走進風雪裡。
灰鴿主人走了。人群漸漸散了。
守門老人立在門洞裡，看著孔思玄。
“先生，”他道，“你今夜，要給他看哪一頁？”
“那一頁空白的。”孔思玄道。
老人沒有說話。
“先生可知道，”他道，“那孩子看了冊子，不會信。他只會更恨。”
“我知道。”
“先生還要給他看？”
“要看。”孔思玄道，“我昨日想明白了。孫公記了一千人，唯獨記不下他。那不是孫公沒本事寫，是孫公寫不下“死”這個字。他養大的孩子，他記不下去。這一頁，是整本冊子裡，唯一一頁不是“賬”的。”
“先生拿這一頁，要做什麼？”
“我要讓他自己看見，他不是賬。”孔思玄道，“他恨了二十年，恨的是把他爹孃記成“一筆”的密院。可密院裡，有一個人，沒能把他記成“一筆”。那個人親手點的火，燒了他全家，到最後，也沒能把他寫下去。”
老人沉默了很久。
“先生，”他道，“你這一頁，壓不住他的恨。”
“壓不住。”孔思玄道，“可恨是記在賬上的東西。我要讓他看見，他自己，不在賬上。他恨的那本冊子，翻到他那一頁，是空的。”
“先生，”老人道，“若那一頁上記的，不是他的名字呢？”
“那我也要給他看。”孔思玄道，“他總得知道，這本冊子裡，有一頁，不是賬。”
他轉身，往回走。雪，又開始落了。
孔思玄走在雪裡，想著今夜子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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