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城南巷，黑門。
守門老人開了門。燈己經點上了，那本原冊，攤在桌上。
孔思玄坐在燈下，等著。
雪很大。巷子裡，一個人影由遠而近，走到門前，停住。
是灰鴿主人。
守門老人立在門邊，沒有說話。他看灰鴿主人的眼神，像在看一場二十年的舊賬。這兩個人，一個想開門，一個想關門，同出密院，鬥了半輩子，今夜頭一回，站在同一盞燈下。
灰鴿主人立在門口，沒有進來。他看了那扇門很久，又看了門裡那盞燈很久。
“先生，”他道，“我二十年，走到這門前，從沒進去過。我恨這扇門，恨了二十年。我從沒想過，有一夜，我會自己走進來，看它。”
“今夜進來了。”孔思玄道。
“你的鴿子，今夜沒跟來？”
“沒有。”灰鴿主人道，“我來看冊子，不看別的。”
他邁過門檻，走進來。他沒有看孔思玄，也沒有看守門老人。他第一眼，落在那本冊子上。
“這就是孫承祖記的那本冊子。”
“是。”
“先生今夜，要給我看哪一頁？”
孔思玄沒有答。他翻開冊子，翻到中間，把那一頁，轉到灰鴿主人面前。
那一頁上，只有一個名字。底下，沒有字。
灰鴿主人的目光，落在那名字上。他的整個人，忽然不動了。
他看了很久，很久。
“先生，”他啞聲道，“先生翻到這一頁，是要告訴我什麼？”
“你認得這個字。”孔思玄道。
灰鴿主人沒有說話。
“你認得。”孔思玄道，“這是孫公給你起的名字。“承”。”
灰鴿主人忽然笑了。那笑，比哭還難看。他燒壞的半邊臉，在燈下，說不出是什麼神色。
““承”。”他道，“二十年了，沒有人叫過我這個名字。連我自己，都快忘了。先生翻開這本冊子，頭一頁讓我看的，不是別人的死，是我的名字。”
“這不是你的死。”孔思玄道，“這是你的名字。孫公寫下了你的名字，寫不下你的死。”
灰鴿主人盯著那一頁。
“他記了一千個人，記下了每個人怎麼死的。”孔思玄道，“唯獨你這一頁，他寫下名字，筆就停了。他不是寫不下你的死因，他是寫不下“死”這個字。他親手養大的孩子，他記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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