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盛京將軍就到了客棧。
他沒有讓隨從進門,等在門外的雪地裡。孔思玄走出來,他低聲道:“先生,滿城都在傳一件事。”
“傳什麼?”
“傳先生來歷不明。”將軍道,“說密院舊檔裡,翻不出先生一頁。說先生不知從哪兒來,也不知要往哪兒去。今早城裡的鋪子,都在說這個。連守城的兵,昨夜都在背後問,先生到底是哪個衙門的人。”
“將軍信麼?”
將軍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信。”他道,“可先生,我信不信不頂用。底下的人都在問。昨夜的三道守門令,今早有五道沒按時送到。先生拿著密旨,可密旨壓不住人心裡的疑。”
“他們疑什麼?”
“疑先生憑什麼。”將軍道,“一個沒有來歷的人,拿著密旨,守著滿城的秘密。底下的人說,先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怎麼替我們拿主意。”
“昨夜還出了一件事。”將軍道,“東門一個什長,接了先生的令,當著眾人的面問:這令是哪個衙門發的?旁人答他,是先生髮的。他咧嘴一笑:先生是哪個衙門的?一句話,問得滿營沒人接得上。先生,一道令,頭一個不是問它要幹什麼,是問它是誰發的。這就是昨夜的事。”
孔思玄沒有說話。
“先生,”將軍道,“先生能不能,給底下的人一個說法?哪怕一句,說先生是從哪兒來的。”
“不能。”孔思玄道。
將軍一愣。
“我若說一個來歷,”孔思玄道,“明日就有人說,這來歷是假的。灰鴿主人不怕我說假話,他怕我不說。我不說,他就拿我沒有法子。”
“那先生,就這麼由著他傳?”
“傳。”孔思玄道,“他傳他的,我做我的。將軍,勞你傳一句話出去:巳時,舊檔房前的空地,我要當眾說幾句話。”
巳時,舊檔房前的空地。
孔思玄命人在城門前的雪地裡支起一張桌案,把盛京將軍署的差役都叫到跟前。滿城的人,漸漸圍攏過來。
“有人說我來歷不明。”孔思玄道,“我不辯。我只問諸位一句:那扇舊檔房的門,諸位是想讓它開,還是想讓它在諸位眼前,好好關著?”
人群靜了一瞬。
“門裡鎖著什麼,我不知道,諸位也不知道。”孔思玄道,“可我知道,有人想讓它開,有人想讓它燒。我今日站在這裡,不是來讓諸位信我的來歷的。我是來讓諸位知道:那扇門,有我守著,它就不會在諸位不知道的時候,開了,或者燒了。”
“諸位疑我,疑的是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他道,“可諸位想想:一個沒有來歷的人,守著一扇誰都不知道的門。他圖什麼?他圖不了名,圖不了利,他只能圖一件事:讓那扇門,在它該開的時候開,在它該關的時候關。”
“這樣的人,”他道,“諸位不信他,還能信誰?”
人群裡靜了一瞬。一個守備擠到前頭,揚聲問道:“先生,我不是信不過先生。我只想問一句:先生今日說的這些話,若是放在十年前,先生自己信麼?那時候,先生知道自己是誰麼?”
孔思玄看著他。
“那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誰。”他道,“可我知道:一個人若連自己是誰都不在乎,他守東西的時候,就少了一塊可被人拿捏的軟處。我沒有舊主,沒有舊怨,沒有欠過誰的賬。諸位叫我一聲先生,我今日守在這裡,明日還在。信與不信,在諸位,不在我。”
人群裡,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有人點頭,有人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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