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孔思玄道，“他說，我站在門前，就是“人可以不是賬”的證。可孫承祖二十年前就說過：冊子裡記的，是把自己交出去的人。他說我是證，可證底下，還有一層。”
“那一層，能做什麼？”
“能讓他自己，在“賬”與“人”之間，站一邊。”
孔思玄道：“他說，人不是賬。可他要讓天下人信這筆債，就得把冊子裡的死人，一個一個擺出來。擺出來，就是用冊子記賬。他恨的是把人記成賬的密院，可他手裡拿著的，正是那本把人記成賬的冊子。”
“先生是說，他討債的手，和他恨的東西，是同一件。”
“是。”孔思玄道，“他拿著冊子，討“人不是賬”的債。他越拿冊子當武器，就越站到密院那一邊去。孫承祖這句話，就是讓我看穿這一點的。”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先生要用這句話，去對付他？”
“不是對付。”孔思玄道，“是讓他在滿城人面前，自己站一次邊。他若真信“人不是賬”，就該燒了冊子，當著滿城人的面燒。燒了冊子，他就沒了證據，也沒了債。他若不燒，他就承認，他離不開這本冊子，他其實也是這本賬上的人。”
“他會燒麼？”
“他不會。”孔思玄道，“他燒不得冊子。燒了，就沒有了證據，他的“人不是賬”，就成了空話。所以我要把他逼到那一步，讓他自己選。”
“先生，”老人道，“那孩子若既不肯燒冊子，又不肯認自己是記賬的人呢？”
“那他就得認第三件事。”孔思玄道，“他要麼燒冊子，要麼認自己是記賬的人，要麼，認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三樣，他總得認一樣。他認哪一樣，哪一樣，就是他的破綻。”
“先生，”老人忽然道，“先生可知道，那孩子，是把自己交出去了，還是把自己攥在手裡？”
孔思玄沒有說話。
“他二十年前從火裡爬出來，就把自己交給了那本冊子。”老人道，“他活著，就是替冊子上的人討說法。他早把自己，寫進那本賬裡了。他說人不是賬，可他自己，就是冊子的一頁。”
“所以他那面“人不是賬”的旗底下，壓著的，是他自己。”
“是。”老人道，“先生要逼他站邊，就先得讓他看清，他自己也在賬上。”
老人看著他，沒有再說話。
燈芯啪地爆了一下。黑門外的雪光，己經透進門來。
天快亮了。
“先生要走了。”老人道。
“天亮了。”孔思玄道，“我要去見一個人。”
“先生今日去見他，他未必信。”
“他信不信，由他。”孔思玄道，“我只要他在滿城人面前，自己站一次邊。”
他把原冊輕輕合上，放回燈下。
“這本冊子，”他道，“替我守著。孫承祖這句話，灰鴿主人還不知道。等他知道的時候，就是他的局，露出第一道縫的時候。”
他轉身，走出黑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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