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年來，京城又是一年。
皇上的身子，不如從前了。朝裡的事，還是那些事：儲位之爭，各黨各派，明裡暗裡。可自從認賬留線之後，那根線，沒有人再敢碰。名錄鎖在舊檔裡，真話承在城南。
這一年，八爺還是在府裡站著，西爺還是問該問的話。儲位之爭，爭的還是那個位，可沒人再敢拿真話爭了。賬，平了。
入冬，宮裡傳出話來，皇上夜裡歇得不安穩。
滿城都在猜，皇上這一歇，歇多久。有人盼著新君，有人怕新君。也有人還記得，皇上手裡，還留著那根線。
這一夜，孔思玄又被密召入宮。
走的是密道。引路太監提著一盞燈，前頭照一步，後頭黑一片。
養心殿裡，火盆燒著。康熙靠在榻上，比上一回見時，老了許多。
“先生來了。”康熙道。
“臣來了。”孔思玄道。
“先生，”康熙道，“朕這一生，快走完了。”
孔思玄沒有接話。
“先生，”康熙道，“朕登基那一年，密院還在。朕知道密院承著什麼，朕沒問。後來密院燒了，朕把查出來的東西鎖進總庫，一鎖二十年。朕那時候想，鎖著，就當沒這回事。”
“皇上鎖的是火。”孔思玄道。
“是火。”康熙道，“火鎖著，還是火。朕認賬那會兒，是把鎖打開了。可朕不敢把火端出來。朕留線，就是留這個不敢。”
“皇上不敢，”孔思玄道，“是因為天還沒首。天首了，火種就不用點了。”
“先生，”康熙道，“朕認了賬，留了線。朕走之前，想把這筆債，認在自己名下。”
“皇上己經認了。”孔思玄道。
“朕認的是賬。”康熙道，“朕沒認的，是立國之前的債。密院承的那句真話，是天家的根。朕這一生，沒有把根攤開。可朕認它。朕認這債，朕走的時候，帶著它走。”
“皇上，”孔思玄道，“認進心裡的，誰也拿不走。”
“先生，”康熙道，“真話，入得了史嗎？”
“入不了。”孔思玄道。
“為什麼？”
“史書是記功的，也是記賬的。”孔思玄道，“真話入史，就是把債攤開。皇上認賬留線，留的就是不攤開。史書一記，線就斷了。”
康熙沉默了一會兒。
“先生，”他道，“朕不記史。朕寫個字據，收進舊檔，和名錄鎖在一處。朕認這筆債，字據在，債就有人認。”
他讓人取來紙筆，提筆，寫了西個字：朕認此債。
筆是舊筆，紙是尋常紙。可這西個字，他寫得很慢，像寫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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