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灰鴿主人道，“皇上的身子，聽說不大好了。”
“是不大好了。”孔思玄道。
“先生，”他道，“皇上認賬那會兒，我承而不說。如今，我該不該說？”
“皇上寫了字據。”孔思玄道，“西個字：朕認此債。收進舊檔，和名錄鎖在一處。皇上說，天家認了這筆債，帶著它走。真話，你有歸處了。”
灰鴿主人沒有作聲。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先生，”他道，“天家認了，字據在。我這句真話，說不說，都有人認了。”
“說與不說，”孔思玄道，“如今都是你的自由。真話不是刀了。你說出來，它還是真話；你不說，它也在你身上。”
灰鴿主人站起來。
他走到院子當中，抬起頭，看著天。
鴿子從屋簷上飛起來，在他頭頂盤旋。
他站了一會兒。
二十年，他承著這句話，像承著一座山。今天，山還在，可有人替他認了這座山的債。
“我承著真話，二十年。”他道，“今天，我說。”
他站在院子裡，把真話，說給天聽。
他說得很輕，像說給自己聽，又像說給天聽。風把他話裡的字，一個一個，吹散在院子裡。
說的是什麼，孔思玄沒有聽清，也不問。他只知道，承者說了。
二十年，承而不說。
今天，承而可說。
他說完，站在那裡。
鴿子落下來，一隻，又一隻，停在他肩上、手上。
“先生，”他道，“我說完了。說出來，它還是真話，還在我身上。”
“承而可說。”孔思玄道。
“承而可說。”灰鴿主人道，“我承著它，能說了，可我還是承著。天家認了，我不用拿它當刀，也不用拿它當盾。我承著它，等天自己首。”
孔思玄出了印染坊。
他回頭，看見灰鴿主人站在院裡，肩上是鴿子。
天，很亮。
數日後，趙大進了貨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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