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敞著。門裡，火把照見一排一排的架子。西門的人，守在外頭，沒有他的吩咐，誰也沒敢進去。
“先生，”錢二道，“門開著，賬敞著。先生要一首守到什麼時候？”
“守到他回來。”孔思玄道。
他頓了頓。
“你們守在外頭。我進去看看。”
他踏進那扇門。
火把的光，照亮一排一排的架子。架子上，一本一本，落著灰。孔思玄走過一排，又一排。他翻過幾本，都是死人冊的抄本，一筆一筆，記著人名，記著死因，記著年月。翻到中間，翻到後面，全是賬。
“孫公記了一輩子賬。”他低聲道，“連這扇門裡，都是賬。”
門裡很冷。二十年沒生過火的屋子，火把的光，照不暖那些架子。孔思玄伸手，摸了摸最邊上一本冊子，指腹落了一層灰。二十年，沒有人進過這扇門，沒有人動過這些賬。今日門開了，賬敞了。二十年沒見天日的東西，頭一回，見了天日。
他走到最後一排架子前。
那架子上，沒有冊子。只有一隻落了灰的木匣。木匣沒有鎖，只壓著一塊石頭。
孔思玄看了那木匣很久。
孫公記了一輩子賬，到末了，卻用一枚石頭，壓住這一頁。他不是要鎖住它，是要壓住它，等一個人來開。
他伸手，把石頭搬開，開啟木匣。
匣裡，只有一頁紙。
紙是黃的，折了西折。展開來，字跡是孫承祖的。不是賬，不是死因，是一段話。
孔思玄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他看完了，立在原地，很久沒有說話。
“孫公，”他低聲道，“你把這頁紙，鎖在賬的最後。原來你要那孩子承的，從來不是賬，是這一頁。”
錢二在門外道：“先生，灰鴿主人回來了。”
孔思玄把那張紙，摺好，放進懷裡。他走出鐵門。
灰鴿主人立在門前。他身上，落了一層雪。他手裡，還捏著那頁殘頁。
“先生，”他道，“我找了一夜。我去焦土，把雪扒開，挖到天亮，只挖到灰。我去黑門，看了一夜我的名字。先生，我找不著那個“承”。”
“你找不著。”孔思玄道，“因為你找錯了地方。”
灰鴿主人沒有說話。
“你去找“承”，去了焦土，去了黑門。”孔思玄道，“你沒進過這扇門。“承”不在焦土，不在黑門。它在這扇門裡，在賬的最後。”
“門裡是賬。”灰鴿主人道，“我說過，我該承的，不在賬裡。”
“賬的最後，不是賬。”孔思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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