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鴿主人沒有說話。
“先生，”他道，“那老頭，他把我爹孃，寫成了密院的根？”
“他把你爹孃，寫成了密院欠他們的一筆大賬。”孔思玄道，“你爹孃不是“一筆”。他們是密院承真話的人。密院燒了他們，是密院欠了賬。你恨的那本賬，翻到最後一頁，寫的不是你爹孃欠密院，是密院欠你爹孃。”
灰鴿主人立在那裡，一動不動。
雪，落在他肩上。
“先生，”他道，“那我該承的，是什麼？”
“你該承的，是你爹孃沒承完的真話。”孔思玄道，“你爹孃把真話承到火裡，沒承完。你是掌印人一脈的最後一個人，孫公給你起名“承”，是要你把那真話，接著承下去。”
“那真話呢？”灰鴿主人道，“真話在哪兒？”
“在你這兒。”孔思玄道，“你爹孃把它承到火裡，孫公把它鎖進賬裡，你從火裡爬出來，帶著“承”這個名字爬了二十年。真話不在紙上，不在賬裡，在你身上。你活著，掌印人一脈就沒斷，密院承真話的根，就還在。”
灰鴿主人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頁紙，看了很久。
“先生，”他忽然道，“我把它燒了。”
“什麼？”
“這頁紙。”灰鴿主人道，“孫承祖寫的這頁紙，我把它燒了。我爹孃的死，不用他寫。我承不承真話，也不用他寫。我自己承。”
他低頭，把那張紙，湊近火把。
紙，燒了起來。
火光，照著他的臉。
紙燒完了，灰落進雪裡。
“先生，”他道，“我這一夜，找不著“承”。現在我明白了。“承”不是孫承祖寫給我的，是我自己承的。我爹孃死在火裡，我從火裡爬出來。我活著，就是承。”
他抬頭，看著孔思玄。
“先生，”他道，“死手，我收了。殘頁，我燒了。我這一夜，把二十年想明白了。”
他伸手入懷，掏出那頁殘頁，在火把上點燃。
殘頁，燒了起來。
西門的人，立在遠處，看著那頁殘頁燒成灰，落在雪裡。有人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孔思玄看著那頁殘頁，燒成灰。
“先生，”灰鴿主人道，“十五日之約，到此為止。門開了，賬敞了，殘頁燒了，死手收了。我該承的，我自己承了。”
他轉身，走進雪裡。
孔思玄立在門前，看著他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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