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站在真話旁邊。”孔思玄道，“真話在承者身上。臣不是承者，臣是替天家看著它的人。天家要不要認這筆賬，是天家的事。”
康熙沒有說話。
“先生說的真話，”他道，“到底是什麼？”
“皇上知道的。”孔思玄道，“密院當初，是替天家承一樣東西的。承的是立國之前的真話。掌印人一脈手裡那枚印，是密院的根。印在，真話就有人承。”
“後來呢？”
“後來密院走歪了。”孔思玄道，“忘了承真話，只記得記人，把自己記成一本賬。孫承祖點了那把火，燒的不是掌印人一脈，是密院承真話的根。他以為燒了根，賬就斷了。可根燒了，債還在。灰裡留下那孩子。”
“密院欠了債。”康熙道。
“密院欠了債。”孔思玄道，“密院燒了承真話的人，密院欠他們的，還不清。那孩子承了真話，也承了這筆賬。賬在，債就在。賬平了，債才了。”
“朕要是不認呢？”康熙道。
孔思玄沒有說話。
“先生怎麼不答？”康熙道。
“臣在等皇上把話說完。”孔思玄道，“皇上一說“不認”，就是把這句話說出來了。皇上說出來，這話就收不回去了。”
康熙沒有說話。
“不認，天就要歪。”孔思玄道，“真話在承者身上，承者不說，誰也逼不出。可承者不說，是因為天沒歪。天要歪了，他就說了。皇上不認這筆賬，天，就要開始歪了。”
康熙沉默了很久。
火盆裡的炭，噼啪響了一聲。
“先生，”他道，“朕認不認，是朕的事。朕只問你一句：朕要是認了，這賬，怎麼平？”
“賬是密院欠的，該由密院自己還。”孔思玄道，“密院還了，賬就平了。密院不還，債就欠著。皇上認了這筆賬，就是把“密院欠的”這西個字，認進天家的心裡。”
“先生不要朕認進史書？”
“臣不要皇上認進史書。”孔思玄道，“臣只要皇上認這一件事：真話不是把柄，不是刀，是密院欠下、有人承著的東西。皇上認它，不是認罪，是認賬。賬認了，承者就知道，天家沒把真話當刀。天家沒把真話當刀，天，就不歪。”
康熙看著他，沒有說話。
“先生，”他道，“你回京這一趟，就為了替朕想這一句？”
“臣替天家想這一句。”孔思玄道，“臣站在真話旁邊，也站在天家旁邊。真話有人承著，天家認了賬，兩頭都穩。天，就不歪。”
康熙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殿外。
“孔思玄，”他道，“你退下吧。你說的，朕想一想。”
“臣告退。”孔思玄道。
他退出乾清宮，一路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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