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思玄回貨棧的時候，天己經黑了。
錢二把門關上，端了茶來。孔思玄坐在燈下，沒有作聲。宮裡的這一日，他沒有跟錢二多講。皇上說“朕想一想”，這一想，要想多久，誰也說不準。
“先生，”錢二道，“皇上要是想了三五日，咱們就這麼等著？”
“不會等三五日。”孔思玄道，“皇上想明白了，自然會來。皇上要是想不認，就不會讓臣退下。皇上讓臣退下，是把自己關起來想那一根線。”
錢二沒有接話。
夜半，院門響了三聲。
錢二起身去看，回來時，身後跟著胤禛。
胤禛脫了外氅，在燈下坐下，神色凝重。
“先生，”他道，“今夜皇上沒有歇在乾清宮。”
孔思玄端著茶，沒有動。
“皇上去了哪兒？”他道。
“密院舊檔房。”胤禛道，“皇上夜裡出了乾清宮，沒帶多少人，去了密院舊檔房。宮裡的人說，皇上在舊檔房裡，坐到子時。”
孔思玄放下茶。
“先生，”胤禛道，“皇上白日里召你入宮，夜裡又去密院舊檔房。皇上想做什麼？”
“皇上認賬了。”孔思玄道。
“認賬？”胤禛道，“白日里，先生不是說，皇上要想一想？”
“皇上想明白了。”孔思玄道，“皇上認的，不是口上的一句話，是去舊檔房親眼看一看，他認的是什麼樣的賬。賬看過了，才知道這一認，認到哪裡，留到哪裡。皇上要是沒認，就不會去舊檔房。”
“留？”胤禛道，“留什麼？”
“留一根線。”孔思玄道，“皇上認賬，但不能把賬攤開。賬攤開了，天家就坐不穩。皇上留著那根線，是給自己留一條後路，也是給天家留一線生機。”
“先生說的線，是什麼？”
“密院舊檔。”孔思玄道，“舊檔封存，不燒不毀，留作後用。還有隆科多。隆科多的讀頁記憶，是活證。皇上留著隆科多的命，就是留著這根線。”
“隆科多不是還關在福全莊子？”
“關著，就是留著。”孔思玄道，“皇上要滅口，早就滅了。皇上留著隆科多不動，是要他當活證。哪天這賬要重提，隆科多就是證。皇上認賬留線，線，就是火種。”
窗外，忽然響起一聲鴿鳴。
孔思玄走到窗前，推開窗。
月光下，一隻灰鴿，落在牆頭。它歪著頭，看著屋裡，爪子上，繫著一根細管。
“先生，”胤禛道，“城南的鴿子。是灰鴿主人。”
“我知道。”孔思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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