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鴿主人站在屋頂上，從子時，站到天亮。
鴿子在他頭頂盤旋，一圈，又一圈。
他承著真話，二十年。
今天，他頭一回，想把真話，從身上放出來。
他想著那個“說”字。他承著它，像承著一塊石頭。石頭壓了他二十年，他頭一回覺得，把它放下來，也許就輕了。
可他又想，放下來，放給誰？
放給逼他的人，真話就成了刀。放給天，天就變了。
他說，天就變；他不說，天繼續歪。
天，己經歪了。
他想起爹孃。掌印人一脈，密院承真話的根。孫公一把火，燒了那根。他從火裡爬出來，承著真話，替爹孃承，也替密院欠的債承。
“承”字，是爹孃留給他的，也是孫公燒剩下的。
他承著它，二十年。
真話是什麼？是密院承的，立國之前的真話。是皇室的來歷，是天家的根。他承著它，像承著一座山。
他想：說出來，天家認賬的“保留”就做實了。天家成了藏賬的人，滿朝都要打天家。
他要是不說，火就燒到他身上。有人會像對隆科多一樣，對他下手。
他說與不說，都是火。
他承著真話，頭一回，覺得這個“承”字，這麼重。
他站在屋頂，看著滿城的燈火。燈火底下，有人等著他說，有人怕他說，有人要拿他說的話，去燒一個人。
他承著真話，頭一回，不知道該怎麼辦。
天亮的時候，孔思玄來了。
灰鴿主人從屋頂下來，坐在院裡，還是那張石桌。
桌上，還是那張紙。
紙上，還是那個字：承。
“先生，”灰鴿主人道，“我想了一夜。”
“想明白了？”孔思玄道。
“沒有。”灰鴿主人道，“我承著真話，二十年。今天，有人要我說出來。我說，天就變；我不說，天就歪著。先生，我該怎麼說？”
“你什麼都不用說。”孔思玄道。
灰鴿主人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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