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院的。”他道，“天家欠的債，記在那頁上。密院欠他們的，還不清。”
“債是誰欠的？”
“密院欠的，天家欠的。”隆科多道，“我讀了二十年，讀著讀著，就當那頁是我的了。”
“是你的嗎？”
“不是我的。”隆科多道，“是我想讓它是我的。我記了二十年，除了這頁，我什麼也沒有。我以為記著它，我就不是空手。”
“如今呢？”
“如今我知道，我不是空手。”隆科多道，“先生說過，人不是賬，賬平了，人還在。我在。”
“那這頁，你還揹著？”
“不背了。”隆科多道，“先生，我把它背給你聽。這一遍，是最後一遍。”
孔思玄聽著，沒有攔。
隆科多開口，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像在讀。
二十年的名字，從一張嘴裡過。有些名字，孔思玄聽過；有些名字，孔思玄只在冊子上見過。背到一半，隆科多停了一下，像在路上喘一口氣，又接著背。孔思玄沒有催他。背到末了，隆科多的聲音低下去，像把一樣沉的東西，輕輕放在地上。
“賬認了。”隆科多道，“我的記性，該還給債主了。”
“還了記性，你呢？”
“我回人堆。”隆科多道，“賬平了，人還在。這話我早說過，這一回，是真的了。”
孔思玄站起身。
“先生，”隆科多道，“園子外頭的人，還等著呢。我走出去，他們能讓我活？”
“他們攔你做什麼？”孔思玄道，“字在宮裡，口在我這兒。你的記性，己經還給債主了。你身上，沒有他們要的東西了。”
“他們要是認這個理呢？”
“認不認，由他們。”孔思玄道，“認得，是他們明白；不認，是你己經空手了。空手的人，誰也拿不住。”
“先生，”隆科多道，“我背這一遍，是還債。往後我忘了它，也是還債？”
“忘了，是還給債主。”孔思玄道，“記著，是替債主背。你背了二十年，該放下了。”
隆科多站起身，整了整衣領，往外走。
園子門口，御史臺的人攔住他。
“隆科多，”那人道，“那頁，你還沒背給我們聽。”
“那頁，不是我的了。”隆科多道，“你們要的賬，在宮裡。你們要的刀，沒有。我這個人，回人堆裡了。”
那人看著他，讓開了。
園子外頭，太子黨的人圍在街口。隆科多走過去，沒有人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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