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裡的鐘，是天沒亮的時候響的。
一聲，又一聲，沒有停。城裡的狗先叫起來，接著是門，一扇一扇地開。城門口的白布，一塊一塊地掛起來了。早市的攤子還擺著，可沒人叫賣，都豎著耳朵聽鍾。滿城的鐘，像把天敲了個洞。
城門洞開，馬隊來回跑。守門的兵換了生臉，盤查得比平日緊。茶館都關了板，賣紙錢的鋪子，連夜開了門。宮裡的旨意，一道接一道往外遞。滿城的人都知道：變天了。
趙大到貨棧的時候，鍾還在響。
“先生，”趙大道，“皇上，走了。”
孔思玄站在燈前，沒有動。
燈芯跳了一下。他想起那一夜，病榻上，康熙說：朕這一生，認過很多賬，這一筆，認得最重。債認了，人走了。
“遺詔呢？”
“出來了。”趙大道，“皇西子，即位。”
“先生，”趙大道，“遺詔是當眾宣讀的。傳詔官念完，滿朝都跪了。新君扶起幾個老臣，說：先帝託付，朕接著。”
“新君接了遺詔，也就接了賬。”孔思玄道，“賬在舊檔房，鑰匙在皇上留下的兵手裡。新君什麼時候開檔，什麼時候認賬。”
“舊檔房的兵，是誰派的？”
“皇上走前一夜派的。”趙大道，“守舊檔房，不許閒人近。”
孔思玄看著那盞燈。
“皇上走了，還留著人看賬。”他道。
“先生，”趙大道，“皇上走的時候，身邊只有太醫。聽人說，他走前一夜，把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
“他走得清楚。”孔思玄道，“他說過，他知道該怎麼走了。懷裡的雙牌，硌著胸口。皇上的話，還壓在城南。”
“先生，”趙大道，“那賬……”
“賬在。”孔思玄道，“字據在舊檔房裡，“朕認此債”西個字，是皇上親手寫的。皇上把賬留給了新君，新君認不認，是往後的事。”
“先生，”趙大道，“新君，會認嗎？”
“他接得住賬，就接得住線。”孔思玄道，“這一句話，皇上問過臣，臣答過。如今，看新君自己。”
天光大亮的時候，八爺府裡，人己經散了一半。
門人、幕僚，昨兒還擠在前廳遞帖子的，今兒一個不剩。剩下幾個，站在廊下，臉色發白。
“先生來了。”有人道。
孔思玄進了正廳。
前廳的簾子還沒落穩，一個門人就闖進來。
“八爺，”門人道，“夜裡動手，還來得及。”
“動什麼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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