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孔思玄出城。
清算的風聲，一夜刮滿了京城。城門口貼著新君登基的告示，說是大赦天下；可被赦的人還沒走到家，拿人的兵己經從衙門裡出來了。茶館裡沒人再敢提八爺，誰提，鄰座的人就往邊上挪。
國喪的白布，還掛在城牆上。新君的告示，就壓上來了。白布底下是告示，告示底下是刀。滿城的人從白布底下走，腳步比從前快。街口的老吏說，先帝在的時候，沒這麼急著拿人。
孔思玄從八爺府出來，往城南走。懷裡的雙牌，硌著胸口。
城南的印染坊，門板虛掩。院子裡曬著染好的布，青的灰的，一條一條掛在竿上，像誰把天裁碎了，晾在這裡。
灰鴿主人坐在染缸邊，手裡捏著一根草莖，沒有抬頭。
“先生來了。”
“來了。”
“先生走了一夜？”
“走了一路。”孔思玄道，“城裡的兵，比鴿子起得還早。”
灰鴿主人笑了一下。笑起來，左臉的疤跟著動。
“先生，”他道，“我這一回，想說。”
孔思玄沒有接話。
“先生，”灰鴿主人道，“我說什麼，先生知道。說先帝欠著賬，說天家是從灰裡坐上去的，說這天下，該跪的人沒有跪。這些話，我在心裡唸了二十年，字字都熟。”
“字字都熟，”孔思玄道，“念出來，就是刀。”
“上一回，我把話說給了天聽。”灰鴿主人道，“字說得很輕，風一吹就散了。可說出來，它還是真話，還在我身上。”
“這一回呢？”
“這一回，天歪了。”灰鴿主人道，“歪到頂了。清算名單，頭一個是八爺。我再不說，等新君的刀落下來，還有誰記得，這天下欠著掌印人一脈一筆賬？”
“你說了，刀落得更快。”孔思玄道。
灰鴿主人抬起頭。
“八爺在名單上頭。”孔思玄道，“這時候，八爺黨的舊賬翻出來，新君正好拿八爺祭刀。你的真話一齣口，就是八爺黨的刀。刀握在八爺手裡，賬卻記在承者頭上。你說了，線就斷了。真話出了口，就不再是線，是刀。刀能砍新君，也能砍八爺。你承了二十年的線，不該在自己手裡燒成灰。”
灰鴿主人捏著草莖，沒有動。
“先生，”他道，“我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這一天。皇上認了罪，可他沒有當百官的面認。他認在紙上，認在病榻前，認給先生一個人聽。新君認不認，誰也不知道。”
“皇上認了。”孔思玄道。
他從懷裡摸出那兩枚銅牌。引牌，對牌。
“皇上走前，讓臣帶一句話給承者。”孔思玄道，“債，朕認了。線，他承著。天，自己會首。”
灰鴿主人看著那兩枚牌。引牌上的“承”字，在晨光裡發暗。
“二十年了，”他道，“我等過皇上認罪，等過天自己首。皇上認了，天還沒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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