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爺府的門，上了鎖。
圈禁的旨意下來之後，府門換了一把新鎖，鎖眼朝外，鑰匙在宗人府。門上只留一扇角門，送柴送米，一天開兩回。送柴的，是城西的老柴戶，把柴放在門口，敲兩下，走了。門裡的人，隔一會兒才開條縫，把柴拖進去。那兩聲敲門，是府裡一天裡最響的動靜。
府裡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剩下老僕一個，還有廚下一口灶。
八爺在府裡，照常打拳，照常看茶。日頭從東邊升起來，從西邊落下去，他一天一天，數著過。外頭的風聲，傳不進這道牆。
府裡的日子，是一個模子。天亮，打拳；晌午，看茶；天黑，點燈。八爺不大說話，老僕也不大說話。灶上的飯，一天兩頓，做得比從前簡單，可熱乎。八爺說，這就夠了。
孔思玄到府門口三回，都被攔下。守門的兵說，先生，圈禁的人，不見客。
第西回，他沒走正門。黃昏的時候，他在巷子口站著，看見角門開了一條縫，老僕探出頭，往他這邊看了一眼，又縮回去。
當夜，老僕從角門放他進去。
院子裡，從前停轎的地方，空著。廊下的椅子，少了兩把。正廳裡，燈亮著，燈底下，八爺坐在堂上，面前一盞茶，茶還冒著熱氣。他比圈禁前瘦了些，可坐著的架子，還是老樣子。
“先生來了。”八爺道。
“來了。”
“門關著，先生進得來，是先生的本事。”
“是老僕放臣進來的。”孔思玄道。
“老僕也認先生。”八爺道，“這府裡，認先生的人，比認我的人多。”
“八爺，”孔思玄道，“臣來看看八爺。”
八爺端起茶，喝了一口。
“先生，”他道，“我站了一輩子，站輸了。”
“八爺沒輸。”孔思玄道。
“沒輸？”
“賬平了，人還在。”孔思玄道，“八爺站住了，天沒歪到八爺頭上。”
“賬，平了？”
“平了。”孔思玄道，“臣親眼看見的。舊檔房開了箱，先帝的字據在，“朕認此債”西個字。新君在旁邊添了西個字：“朕接此賬”。兩頁紙，並排鎖在箱底。”
“先生，”八爺道，“那本名錄呢？”
“名錄也在。”孔思玄道，“密院的舊冊，圈紅的，是先帝登基那年燒沒的人。新君說，先帝沒燒它，朕也不燒它。”
“不燒就好。”八爺道，“名在，天就記得住。”
八爺放下茶碗。
“認了就好。”他道，“賬認了，我這一輩子，就不算白站。”
“八爺站的不是位子。”孔思玄道，“八爺站的，是賬外那口氣。賬認了，氣就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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