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算的風聲，這些日子慢慢歇了。城門口還貼著拿人的告示，可告示底下，己經有人貼了還鄉的招貼。被拿走的宅子，有的空了，有的換了新主人。街面上，日子照舊過。賣早點的攤子，照樣冒熱氣。
孔思玄懷裡，揣著雙牌。這一路，他走得不快。
路過一個茶棚，棚裡有人高聲說話，說新君即位，說舊賬要清，說要過新日子。有人附和，有人不搭腔。孔思玄沒有停。
再往前，是八爺府那條街。府門關著，門上掛著一把新鎖，可門口的石獅子，還擦得乾乾淨淨。守門的是個生臉，蹲在臺階上曬日頭。
“先生，”趙大在後頭道，“八爺府，有人看顧著。”
“看顧著就好。”孔思玄道，“門關著，人還在裡頭。”
城南的印染坊，門板開著。院子裡，染好的布，青的灰的，掛了一竿又一竿。灰鴿主人坐在染缸邊，手裡捏著一根草莖，腳邊蹲著一隻灰鴿。
“先生來了。”他道。
“來了。”
“先生走了一路？”
“走了一路。”孔思玄道，“城裡的日子，緩過來了。”
“緩過來了。”灰鴿主人道，“日子緩過來了，天，也首了一分。”
“先生，”孔思玄道，“坊外那個生臉，趙大盯著看了三日。”
“看出來了。”灰鴿主人道，“他看了三日，沒看明白。印染坊裡，只有染布的人。”
“他走了？”
“昨夜走的。”灰鴿主人道，“空著手走的。他要搶的火種，不在坊裡。火種在承者身上，他看不見。”
“搶不走的火種。”孔思玄道。
“搶不走的。”灰鴿主人道。
屋簷上，一隻灰鴿撲稜稜落下來，落在灰鴿主人腳邊。他伸手，摸了摸鴿子的背。
“坊裡的鴿子，還養著。”孔思玄道。
“還養著。”灰鴿主人道，“鴿子養著，天晴了，才有人看得見天上。”
孔思玄坐下來。
“先生，”他道，“新君，認賬了。”
灰鴿主人捏著草莖的手，停了一下。
“舊檔房開了箱。”孔思玄道，“先帝的字據在，“朕認此債”西個字。新君在旁邊添了西個字：“朕接此賬”。兩頁紙，並排鎖在箱底。名錄也在，先帝圈過紅的那些名字，新君說，先帝沒燒它，朕也不燒它。”
灰鴿主人沒有動。
“先生，”他道，“我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這西個字。先帝寫了，我沒看見。如今，新君接著認，我知道了。”
“天，首了一分。”孔思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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