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貨棧開門。
趙大把櫃上的賬本理了理，鎖回抽屜。陳九揹著包袱，站在門口等他。
“叔，”陳九道，“今日，陳九去清田局了。”
“去吧。”趙大道，“到了局裡，少說話，多看冊。冊上的字，比嘴上的話實在。”
陳九應了一聲。
趙大從懷裡摸出一封信，又看了一遍。信是灰鴿昨夜裡帶來的，先生的筆跡，幾行字：賬要動，賬不怕動。怕的是，有人拿賬當刀。令是好的。你看著貨棧的賬本，誰拿令當刀，記下名字，不必攔。
“叔，”陳九道，“先生說什麼？”
“先生說，令是好的。”趙大道，“你去局裡，就是替先生，看著那桿秤。秤要是歪了，記下，別動手。”
“陳九記住了。”
“去吧。”趙大道。
陳九走了。趙大站在櫃前，看著他的背影拐出巷口。
清田局在戶部西邊，三間房，兩個書吏。陳九到的時候，周崇己經在屋裡了。他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本冊子，一手拿筆，一手拿算盤。
周崇是舊御史。被放出來之前，他在刑部關過。人瘦，眼深，說話像撥算盤，一粒是一粒。
“你叫陳九？”
“是。”
“賬房出身？”
“是。跟貨棧的趙大掌櫃，學了八年。”
“八年好。”周崇道，“本官有一句話，你聽好。”
“大人請說。”
“本官當過刀。”周崇道，“刀砍人，砍慣了，收不回手。如今領這差，只當秤。秤是秤，刀是刀。你若是秤，就留下；你若是刀，趁早走。”
陳九想了想。
“草民只會算賬。”他道。
周崇看了他一會兒，把算盤推過來。
“坐下。”他道，“算。”
陳九坐下，翻開案上的冊子。這是京畿莊田冊，一戶一戶，記著各莊的田數。他翻了小半個時辰，停住手。
“大人，”他道，“這一頁，不對。”
“哪一頁？”
“莊王名下，第三莊。”陳九道，“冊上記的，是一千二百畝。可這一頁邊上，有刮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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