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霆在晚宴結束之後沒有回房間。
他站在老宅三樓的露臺上,看著最後一輛車的尾燈消失在銀杏車道的盡頭。夜風從半山腰灌上來,帶著桂花的甜香和深秋的涼意。他把西裝外套脫了搭在欄杆上,領帶扯鬆了一半,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臺下面的院子裡,幾個安保人員正在收拾晚宴留下的桌椅和花籃,動作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響。
他在露臺上站了很久,久到院子裡的燈滅了一排,久到桂花的香氣被夜風吹散了七成。他的右手反覆握拳又鬆開,指節發出細微的咔嗒聲,節奏越來越快,像是在打一首隻有他自己聽得見的鼓點。
那個人今天來了他的家。
那個人站在大廳中央,穿著地攤貨襯衫,面對他父親和陸伯安,說出“不方便”三個字的時候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好像蕭家老宅對他來說不是龍潭虎穴,只是一個順便路過的公交站。
蕭景霆端起露臺小桌上的半杯威士忌一口喝乾。酒是晚宴上剩下的,冰早就化光了,混著水味的酒液從喉嚨一路燒下去,燒得他眼睛發紅。
從小到大,沒有人敢這樣對他。五歲站樁,七歲練出氣感,十二歲碎青磚,十八歲地下擂臺上連勝十七場。蕭家長老們說他是百年一遇的奇才,圈內同輩見了他都要低頭叫一聲“蕭少”。他活在一個被天才光環包裹的世界裡,那個世界裡他是絕對的中心。
然後一個來歷不明的男人用兩根手指把他點成了雕塑。
在他的家裡。在他家樓梯口。
事後他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那晚的細節。父親問起來,他只說是“遇到了一個高手,一時大意”。但他心裡清楚那根本不是大意。他出了全力,他在那一瞬間的反應速度、格擋角度、重心調整,全部是他習武二十年來最巔峰的水平。但那個人的手指還是點在了他的缺盆穴上,精確得像用游標卡尺量過。
而且那個人點完之後就走了,連一句狠話都沒撂。那兩根手指在他的穴位裡留了一道殘勁,他被定在原地整整兩小時,腦子是清醒的,舌頭是僵的,身體是一塊石頭。那兩小時裡他在腦子裡把那場不到一秒的交手反覆回放了幾百遍,每一次回放都得出同一個結論:他躲不開。
可以承認打不過一個高手,但不能承認自己連一招都接不住。這口氣堵在他胸口已經快兩週了。他沒有跟任何人傾訴,沒有跟任何人商量,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蕭家麒麟,被人一招封脈。這話說出去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露臺的門被推開了。
蕭遠山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溫水。他還穿著晚宴上的中山裝,領口的金色鶴形胸針取下來了,領子敞著。他走到蕭景霆旁邊,把水杯放在欄杆上,沒有看他,目光投向遠處黑沉沉的山脊。
“還不睡?”
“睡不著。”蕭景霆說。
蕭遠山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談一筆已經做完背調的投資專案。
“那個姓顧的年輕人,你在晚宴之前就見過他。”
蕭景霆的手在褲子口袋裡猛地攥緊了。他父親不是用疑問句,是陳述句。
“是。”他說。
“什麼時候?”
“兩週前,蘇清瓷發作的那個晚上,”蕭景霆的聲音壓得很低,“他翻牆進來的。我在樓梯口撞上他,交了一次手。”
“結果?”
蕭景霆沒有說話。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楚。蕭遠山沒有追問,他太瞭解自己的兒子了。蕭景霆如果打贏了,會第一時間衝到書房向他報告細節,怎麼打的,用了幾招,對方是什麼路數。而現在他沉默了,說明輸的是他。
蕭遠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說出了一句讓蕭景霆渾身一震的話。
“能從你手裡過一招還不留下痕跡的人,放眼江海不超過五個。”蕭遠山說,“你覺得另外那四個人的名字,你都知道嗎?”
蕭景霆的呼吸停了一瞬。父親說的是“從你手裡過一招”,而不是“從你手裡贏一招”。這兩句話的區別很大。他父親在察言觀色這一項上修煉了幾十年,他從兒子的沉默裡已經讀出了全部他需要的資訊。
“你輸了多少?”蕭遠山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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