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瓷的地在淮江新區最邊緣的位置,從老城區騎車過去將近五十分鐘。顧執早上九點出發,電瓶車騎到淮江大橋上的時候,江風把他沒拉緊的外套吹得鼓起來,像一面沒掛好的旗。橋下的江水在晨光裡泛著灰藍色的波紋,幾條運沙船慢悠悠地從橋洞裡穿過,船尾拖出兩道長長的白色水痕。他低頭往江心看了一眼,青銅門就在那片水面下方十五米的位置,赤鱗站在八根熄滅的石柱之間。
過了橋往東再騎二十分鐘,路兩邊的高樓漸漸稀疏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又一片被圍擋圈起來的空地和半成品的工地。淮江新區規劃得很宏大,但真正建起來的只有靠近江邊的那一小片,越往邊緣走越荒涼。蘇清瓷的D17地塊就在邊緣中的邊緣,夾在一個已經停工的商品房工地和一片野生蘆葦蕩中間,面積大概三畝出頭,地上長滿了齊腰高的野草和幾棵歪歪扭扭的構樹。地塊的東南角堆著一堆建築垃圾,碎磚和水泥塊上面已經覆了一層厚厚的青苔,看起來至少扔了兩三年沒人管過。
蘇清瓷站在地塊入口的鐵柵欄旁邊等他。
她今天沒穿羊絨大衣,換了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和黑色運動褲,腳上是一雙沾了泥的登山鞋。頭髮紮成了低馬尾,臉上沒化妝,皮膚在晨光裡透出一種天然的冷白。她手裡拿著一張地質勘探圖紙,看起來不像蕭家的千金大小姐,倒像一個來工地驗收的專案經理。她身後停著那輛黑色的轎車,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正蹲在車旁邊抽菸看手機,顯然已經等了很久。
“你遲了十八分鐘。”蘇清瓷說。
“橋上堵了。”顧執把電瓶車停在鐵柵欄旁邊,鎖好。
“淮江大橋從來不堵車。”蘇清瓷把圖紙展開遞給他,語氣很平淡,但沒有繼續追究的意思。圖紙上標註了地塊的四至座標和地質鑽探的三個點位,其中一個點位旁邊用紅筆畫了一個圈,旁邊手寫了一行字:“深度11.8米,靈能濃度37倍。”和陸九幽在報告裡提到的那條資料高度吻合。
“勘探隊什麼時候做的?”顧執邊看圖紙邊問。
“四天前。我讓他們連夜做的,用的裝置是租的,人員簽了保密協議。報告只給了我一份,原始記錄已經銷燬,”蘇清瓷停了一下,補了一句,“我父親不知道。”
顧執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蘇清瓷做這件事的時候沒有動用蕭家的任何資源,裝置是租的,人員是外聘的,報告是獨份的。這意味著她在這件事上不信任蕭家。或者說,她不信任她父親。
“帶我去鑽探點看看。”顧執說。
鑽探點在地塊正中央偏北的位置,地面上還留著鑽機履帶碾過的痕跡。三根標記用的紅色小旗插在地上,圍成一個邊長大約兩米的等邊三角形。顧執走到三角形正中央站定,閉上眼睛,把體內的真氣緩緩運轉起來。《青雲養氣訣》第三層的呼吸法自動切入,快吸快吐的節奏在晨風裡有規律地重複著。他周圍的空氣在一分鐘之內出現了極其微弱的變化:地上的野草葉尖開始朝他的方向微微傾斜,不是被風吹的,是靈氣的自然滲透從地下往上湧,帶動了空氣的微流動。
他睜開眼睛。濃度沒問題。這片地下方的靈脈分支雖然比不上青銅門後面的核心那麼濃郁,但勝在穩定、安全、不鎖門後面站著赤鱗。靠這裡的靈氣修煉足夠他在一個月之內把體內的真氣精純度再提升一個臺階。第二層封印有希望開始鬆動。
“能用嗎?”蘇清瓷問。
“能。”顧執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我需要在這上面蓋一個小房子,不需要多大,能放一張床和一個藥櫃就行。地不用打地基,地面不能鋪水泥,必須直接接觸土壤。棚頂開一個天窗,方向朝東南。”
蘇清瓷從衝鋒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鋼筆,把他說的要求逐一記下來。她的字寫得很快,但筆畫清晰利落,和他想象的一樣乾淨。記完之後她把本子合上,抬起頭看著他:“三天蓋好,回頭我會派人在鐵柵欄旁邊裝一扇新門,鑰匙給你一把。”
顧執沒有說謝謝。蘇清瓷也不需要他說謝謝。兩個人在這件事上的默契已經不需要靠客套來填充了。
“現在治還是回去治?”顧執問。
“就在這裡。”蘇清瓷說。
顧執看了她一眼。在這塊地上治療意味著她的第一次正式治療不是在溫暖舒適的私人診所裡,而是在一片風吹日曬的荒草地上,周圍只有野草和建築垃圾。但她說話的語氣沒有半點猶豫,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司機從後備箱裡搬出來兩樣東西:一把摺疊躺椅和一個小號的醫藥箱。蘇清瓷接過醫藥箱開啟,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顧執之前跟她提過的所有東西:三包消毒棉球、兩卷醫用繃帶、一瓶生理鹽水、一副無菌手套,還有一盒全新的針灸針。針不是顧執慣用的鈦合金長針,而是標準的不鏽鋼毫針,長度比他的針短了一截,但材質和做工在市面上已經是最好的了。
“你的針在淮江底下掉了幾根,”蘇清瓷把醫藥箱放在摺疊躺椅旁邊,自己也脫了衝鋒衣疊好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面一件黑色的緊身高領毛衣,“我問針灸店老闆買針的時候他說這種毫針是通用的,你看看能不能湊合用。”
顧執拿起一根毫針在指尖轉了半圈,針身太短了點,比他的鈦合金針短了將近三分之一,入深層穴位的時候會不太夠用。但針尖打磨得還算規整,對付今天的治療應該勉強夠用。
“能用,但不能用毫針。”他從自己外套內側摸出銀針包展開。銀針只剩七根了,在洞底靈煞的體內丟了幾根,但還剩七根夠用。他把七根銀針和醫藥箱裡的毫針並排放在摺疊躺椅上,然後指了指著摺疊躺椅,“躺上去,面朝下。”
蘇清瓷依言趴在了躺椅上,把臉側過來枕著雙臂。
顧執站在躺椅旁邊,低頭看著她的後背。玄陰之體的寒氣沿著衝脈和任脈的深層迴路在她體內已經淤滯了二十多年,上次他在任脈上造了四個節點把多餘的陰氣往下引導,但那只是臨時開了四個洩洪口,源頭的水閘還是關著的,經脈深處的堵塞沒有被真正清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