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鋒之路》第24章 籌碼(2)

作者:馬樓樓·1個月前

他這次要做的是更深一層。他會利用《青雲養氣訣》高速迴圈產生的精純真氣沿著她脊柱兩側的夾脊穴逐節往下推,配合銀針在膏肓、至陽、命門三個穴位同步洩氣,把陰氣從深層迴路裡一點點拔出來。這個過程中她會非常難受,比上一次發作更難受,因為陰氣被拔出來的時候會沿著經絡反衝,感覺像是有無數根冰針從骨頭縫裡往外扎。

“我現在開始,”顧執把右手的銀針在酒精棉球上擦了一下,“忍得住嗎?”

“忍得住。”蘇清瓷說。

顧執把左掌按在她的後頸上。指尖觸到皮膚的時候她本能地繃緊了一瞬,然後慢慢地鬆開了。她的體溫比正常人低三到四度,摸上去像一塊被涼水泡過的玉石。

他的掌心開始緩慢地匯聚真氣。這次的方法和上次不同,上次他直接在她身上造節點,用銀針往任脈的關鍵點上扎。這次他先從夾脊穴入手,用真氣沿著脊柱兩側的夾脊線往上往下同時推,整條脊柱兩側的皮膚開始慢慢變暖。蘇清瓷的呼吸在推拿到第五個來回的時候忽然變粗了,她的後背上隱隱透出來一層冰冷的薄霧,那是淤滯的陰氣被真氣從穴位裡拔出來遇到空氣凝結成的水汽。

她悶在臂彎裡,一聲不吭。

顧執沒有停。右手捻起第一根銀針,針尖刺入膏肓穴。這個穴位在肩胛骨內側緣和脊柱之間,是深層陰氣最喜歡窩藏的地方。針尖刺入的瞬間蘇清瓷的整條右臂猛地抖了一下,但她仍然沒有出聲。然後是至陽穴。這個穴位在第七胸椎棘突下,是衝脈和督脈交會的關鍵節點,上次顧執在這裡扎過一針開了一個臨時洩洪口,這次他把毫針刺得更深了一些,針尖穿過淺筋膜和深筋膜,停在硬膜外腔的邊緣,和他上次給陸九幽縫針時的深度一模一樣。

蘇清瓷終於忍不住悶哼了一聲。她的手指在躺椅扶手上攥得發白,指甲幾乎要掐進扶手的布料裡。

“疼嗎?”顧執問。

“疼,但不一樣,”蘇清瓷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不是被逼的,而是像從很深的地方拉出來的,“上次是冷,這次是被針從裡面往外拽。”

第三針命門穴。這個穴位在第二腰椎棘突下,是人體陽氣最核心的位置之一,也是玄陰之氣最容易反向侵入陽氣的通道。顧執把針尖刺入的深度比其他兩個穴位更淺,只刺到了淺筋膜層,然後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併攏成劍訣,把真氣從針柄往裡灌。

蘇清瓷全身劇烈地抖了一下。她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氣流從命門穴灌進來,沿著脊柱往上走,和她體內被壓抑了二十多年的陰氣正面對撞。兩股力量在夾脊穴附近碰撞,她的後背上像是有一條冰蛇和一條火蛇在互相撕咬。她的嘴唇瞬間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然後所有的痛感在一瞬間消失了。淤滯在夾脊穴深處的最大一團陰氣被真氣和銀針兩面夾擊徹底拔了出來,順著任脈的四個節點往下湧,從湧泉穴洩出。她的雙腳腳心一陣刺骨的冰涼,但腰部以上卻感受到了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舒暢。像是被堵了二十多年的水管突然通了。

顧執把三根銀針逐一拔出來,蘇清瓷伏在躺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把高領毛衣的領口浸溼了一小片,頭髮也散了幾縷黏在臉頰上。過了很久,她慢慢地翻身坐起來,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然後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後頸,那個位置之前一直都是冰的,現在摸上去是溫熱的。

她的眼眶忽然紅了。

不是哭,是一種被積壓了太久太久之後一下子釋放出來的東西。她五歲被封經脈,從十六歲開始每隔十五到二十天發作一次,每一次發作都像是有人用冰刀在她骨頭縫裡刮。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就只能這樣了,靠灌陽氣撐,撐到某一天撐不住了就和她母親一樣死在嫁人之後的某個夜裡。她從不敢期待能痊癒,更不要說能親身體會到自己的體溫恢復到正常水準。

“通了三分之一,”顧執把銀針放進酒精棉球裡消毒,語氣平淡得像在彙報工作進度,“剩下的需要分兩次做,間隔至少一週。第一次打通衝脈和任脈的交叉節點,第二次打通膽經和三焦經的頭部淤滯。全部做完之後不會再發作,體質可以慢慢調養,也許能為你以後修煉打下基礎,因為你體內的寒氣不致命之後可能會反過來幫你淬鍊真氣。”

蘇清瓷抬起眼睛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水光還在,但她的嘴角浮起了一絲很淡的笑意。

“我們的合約籤的是三個月。以你目前的三週進度分攤下來,下次治療安排在一週後,整個治療從頭到尾花的時間加起來大概也就三個小時,甚至還比不上開一趟青銅門的時間。三個月是不是太長了?”

顧執把銀針收進針包。“也許你需要的不只是治療。你需要的是三個月,是你父親和陸家等不起的三個月。婚約拖久了,陸家可能會主動解除。這三個月也是給你自己的時間,用來想清楚身體好了以後想做什麼,而不是別人期望你做的那些事。”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她,將銀針包卷好放回外套內側口袋裡,然後把摺疊躺椅收拾好遞給站在遠處等著的司機。蘇清瓷把衝鋒衣披上,站起來走到地塊的邊緣,看著遠處淮江新區的塔吊和挖掘機在晨光裡緩緩轉動。過了很久,她轉過身來看著顧執,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時那種清冷從容的樣子,但眼睛裡還殘留著一絲沒有被完全收回的柔軟。她說:“顧執,三個月之後我可能會給自己開一家公司。”

顧執挑起眉毛看了看她。

“專門給那些被世家當籌碼的人做資產管理和法律庇護。我手裡有我在蕭家這些年攢下來的幾個私人賬戶和幾塊地的產權,啟動資金夠了。你是我的第一個客戶,但不會是最後一個。”她的語氣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自嘲,但更多的還是認真。

“我不是被當籌碼的人。”顧執說。

“對,你不是,”蘇清瓷拉上衝鋒衣的拉鍊,把被風吹散的碎髮攏到耳後,然後朝地塊外面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過頭看著他,“但你是那個把籌碼從桌上拿走的人。”

顧執看著她的背影走向那輛黑色轎車。她今天走路的步態和上回在咖啡店裡不一樣了,肩膀更松,背脊依舊筆直,但不再繃著。那塊地的野草在晨風裡沙沙作響,空氣裡瀰漫著新翻的泥土氣息和極淡極淡的靈氣共振。他把地塊的鑰匙收進口袋,跨上電瓶車擰動了把手。蘇清瓷這塊地,加上孟老頭給的那把短刀,再加上玉簡上的禁術殘篇,他在江海終於有了三樣屬於自己的東西。一個靈氣來源,一件武器,一本還沒完全讀懂的古代秘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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