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的廢棄冷藏倉庫在夜幕降臨之後變成了一座沉默的黑色方塊。從外面看,連一盞燈都沒有,外牆上的鐵皮捲簾門鏽跡斑斑,門口停著幾輛報廢的貨車,輪胎早就癟了。但任何一個稍有江湖經驗的人都看得出來這裡的反常之處:倉庫周圍五百米內的所有路燈全部熄滅,兩條進出道路的入口各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麵包車,車窗裡坐著的人戴著耳麥,目光在黑暗中像兩對冷冷的珠子。
顧執在晚上七點五十分騎著電瓶車到了。他把車停在一公里外的一個加油站旁邊,剩下的路是走過來的。他今晚穿著一件黑色的立領夾克,黑色長褲,膠底鞋,銀針包和孟老頭的短刀都貼身放著。口袋裡有何曼給他的那張黑色卡片,背面的銀色數字在路燈下閃了一下,又被他翻過去壓在掌心裡。
倉庫的側門是一扇不起眼的鐵皮門,門口站著一個穿黑色短袖的光頭男人,身高至少一米九,脖子上紋著一條青黑色的過肩龍。旁邊還有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手裡拿著一臺平板電腦,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慘白。
“請柬。”光頭男人的聲音很低,像是從胸腔裡壓出來的。
顧執把黑色卡片遞過去。中年男人接過來在平板背後的感應區掃了一下,螢幕跳出一個綠色的對勾。他抬頭看了顧執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例行公事的冷淡,然後從桌子下面拿出一個黑色的半臉面具遞給他。
“入場後請全程佩戴。競拍號是卡片背面那串數字的後四位。拍賣期間禁止使用手機,禁止離開座位,禁止任何形式的靈能釋放。違規者一概清除出場。”
顧執接過面具戴上。面具遮住了眼睛和鼻樑,只露出嘴巴和下巴。他推開鐵皮門走了進去。
倉庫內部被改造得別有洞天。原來存放冷凍貨物的主倉被清空了,中央擺著四排摺疊椅,已經坐了五六十個人,大部分都戴著面具。燈光調得很暗,只有天花板上幾盞暗紅色的射燈打在正前方一座臨時搭建的拍賣臺上。拍賣臺的背景是一塊巨大的黑色幕布,幕布上什麼都沒寫,只在正中央掛著一個黑龍會的徽標:一條盤著黑龍的骷髏。
空氣裡瀰漫著雪茄味、香水味和一種極淡的腥氣。不是血腥味,是靈獸骸骨被研磨成粉末之後殘留在空氣中的味道。有人在拍賣開始前就已經在試貨了。
何曼坐在最後一排靠過道的位置上,穿著一件黑色的無袖晚禮服,頭髮盤在腦後,露出一整條修長的脖頸和一對銀色的長耳墜。她的面具是深紅色的,和唇色恰好呼應。她右手端著一杯香檳,左手擱在扶手上,手指漫不經心地敲著節拍。看到顧執走過來,她朝旁邊的空位揚了揚下巴。
“你差點遲到。”何曼說,聲音壓得很輕,剛好夠顧執聽到。
“路上堵了。”顧執坐下來,把競拍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這次是真的堵還是假的堵?”何曼側頭看了他一眼,面具後面的眼睛彎了一下。然後她轉回頭,端起香檳抿了一口,“今晚的拍品不多,一共七件。你那枚殘片是第五件。前四件有三件是靈獸骸骨粉末,一件是古墓裡挖出來的殘劍。對你有用的不多。但第六件你應該也會感興趣。黑龍會從南亞弄回來的一批活株,說是上古靈植的扦插苗,能吸收地底靈氣轉化為可採集的靈液。起拍價不高,但識貨的人不會少。”
顧執點了點頭。他沒有接話,目光從面具後面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前排靠左坐著三個穿深藍西裝的,從他們挺直的坐姿和微微側頭時露出的耳後皮膚看,是陸家的人,不是陸伯安,但多半是他的手下。中間靠右的位置坐著四個穿黑色唐裝的人,年紀偏大,其中一個人的鬍子已經花白了,是青雲觀的人,真人修行的道門中人來看地下拍賣會,不是好事。最前排最右側是一個單獨坐著的男人,沒戴面具,露出整張稜角分明的臉,三十歲左右,穿著一件白色的中式立領襯衫,手裡沒有舉牌也沒有拿香檳,就那麼安靜地坐著,像一個來看戲的旁觀者。他周圍兩個座位都是空的,沒人敢跟他挨著坐。
“那個人是誰?”顧執問。
何曼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後收回視線,語氣忽然變得很淡:“不認識。但他進來的時候黑龍會的副會長親自給他開的門。能讓黑龍會副會長開門的人,整個江海不超過三個。”
拍賣臺上的燈光忽然亮了一檔。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走上臺,手裡拿著一個小木槌。他看起來五十歲左右,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嘴角掛著職業拍賣師特有的那種恰到好處的殷勤笑容。但他敲槌的時候手腕的發力方式出賣了他,那是長期練拳的人才會有的腕部肌肉記憶。
“各位貴賓晚上好,歡迎來到黑龍會本季度的常規拍賣會。今晚的規則和往常一樣,競價以舉牌為準,每次加價由我當場宣佈幅度。不接受賒賬,不接受以物易物,所有交易在落槌後十分鐘內完成轉賬確認。違規者按照慣例處理。”
他說“慣例處理”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和說“歡迎光臨”一樣自然。然後他敲了一下槌,第一件拍品被推上來。
前三件靈獸骸骨粉末的競價四平八穩,成交價在幾十萬到百萬之間浮動。第四件那把古墓殘劍被一個坐在角落裡的老頭用比自己年輕二十歲的速度舉牌拍走。現場的氣氛一直保持著一種冷漠的秩序感,沒有人高聲出價,沒有人交頭接耳,每一塊舉起的號牌都像是一步被精密計算過的棋。
直到第五件拍品被推上來。拍賣師掀開推車上的黑色絨布,露出一個透明的玻璃展櫃。展櫃裡放著一塊不到巴掌大的玉簡殘片,邊緣參差不齊,是被人從更大的玉簡上硬掰下來的。殘片表面刻著極細小的文字,在射燈的照射下泛著極淡的熒光,每一個字的筆畫都只有頭髮絲粗細,和顧執手裡那枚玉簡上的禁術殘篇出自同一隻手。
“第五件拍品,上古靈玉簡殘片一枚。品相完好,文字清晰可辨。經專家鑑定,內容為某種古法禁術的完整第四句。起拍價五十萬,每次加價五萬。”
前排那個穿白色中式襯衫的男人動了。他沒有舉牌,只是用右手的食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拍賣師立刻改口:“來自零號貴賓的口頭競價,一百萬。”
全場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開始竊竊私語。零號。這個編號在黑龍會的拍賣會上只出現過三次,每一次代表的人都不一樣,但每一次喊出的價格都不超過三聲就會落槌。沒有人會跟零號搶東西,因為搶不過。
顧執舉起手裡的號牌。“一百零五萬。”
竊竊私語聲變成了明顯的騷動。幾十個戴面具的人同時回頭看最後一排,想看看這個敢跟零號叫板的人是誰。何曼輕輕晃了晃杯中的香檳,看到所有人的反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她顯然是開心了。
白色中式襯衫的男人沒有回頭。他又敲了一下扶手。拍賣師的聲音明顯比剛才緊了一拍:“零號,兩百萬。”
“兩百零五萬。”顧執舉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