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你聞起來跟他一樣。他是我最後一次聞到地面上的味道,後來就沒人來了,只有這些。”那東西抬起右手朝腳下一指。它的手指關節在活動時發出清脆的咔嗒聲,指尖那些暗紅色的晶體碎片在冷光裡閃了一下。
骨粉層裡忽然冒出了十幾根灰白色的觸鬚。
每一根都有手腕粗,從骨粉層深處鑽出來時發出極其令人不適的沙沙聲,像是無數只蜘蛛同時在乾燥的枯葉上爬過。觸鬚在半空中瘋狂地扭動,然後從觸鬚末端分裂成更多的小觸鬚,每一條小觸鬚的頂端都裂開了一個極小的口子,口子裡探出一根針尖粗細的暗紅色核心。密密麻麻的觸鬚從那個東西身下的骨粉層裡不斷湧出來,很快就鋪滿了它下方的整片地面,像是一片被風反覆吹動的灰白色麥田。
那些觸鬚不是實體。顧執能從殘片上傳來的脈動中清晰地分辨出它們的本質:它們是靈能凝聚成的半氣態觸手,表面上不斷閃過青白色的冷光,每次閃亮時都能看到觸手內部有一團極暗的暗紅色核心在緩慢搏動。它在釋放煞魂,但和之前在谷底那種從亂石坡上湧下來的煞魂完全不一樣。這些觸鬚是從它自己體內分裂出去的,每一根都是它靈魂碎片的一部分,每一根都帶著一小片它殘缺的記憶和混亂的情緒。
“這些都是我捏的。用骨頭捏的,用靈脈的水和骨頭的粉,捏了好多年,捏完又碎了,捏完又碎了。它們不會說話,只會吃。吃靈能,吃記憶,吃一切能碰到的活著的東西。以前它們很乖的,只吃那些不小心掉進來的老鼠和蝙蝠。後來靈脈幹了,它們就開始互相吃,大的吃小的,小的吃更小的。現在就剩這麼多了,大概還有幾百個吧,我沒有仔細數過。”
“但我很高興。你們來了這麼多人,還帶了劍。劍的味道我也記得,南海劍池,很討厭的味道,以前天天在我門口守著。他們的劍陣嗡嗡嗡地響,吵得我睡不著覺。不過那個用劍的老頭人不錯,他每次路過都會跟我聊天,他說他在外面等一個人,等了好多年。後來他腿斷了,就換了他的徒弟來守著。他徒弟比你年輕,不太愛說話,每次都是一個人來,來了就坐在泉眼邊上發呆。有一次他還對著泉眼自言自語,說他不想當嫡傳弟子,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差點就想回答他了,但又怕嚇到他。”
那東西說這話時語氣又忽然變成了自言自語式的叨叨絮絮,把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朝方潤觀的方向招了招,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方潤觀全身的肌肉都在同一瞬間繃緊了,他認出了這個描述。那東西說的那個腿斷了的老頭就是楚天闊,那個不太愛說話的年輕徒弟就是他自己。三十年前孟長庚和楚天闊進青銅門封印赤鱗,三十年後楚天闊讓方潤觀帶人來南嶺禁地接應。原來楚天闊這些年一直知道這個地方,一直在派人守著,一直在等。
然後那東西把右手放回膝蓋上,歪著頭看著穹頂上方那些乾涸的氣根。它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溫柔,嘴角的弧度不再扭曲,而是帶上了一絲極淡極淡的懷念。
“其實我也很想出去看看。我被關在這裡太久了,久到我都不記得上面是什麼樣子了。我記得以前上面有風,有雨,有太陽。太陽照在皮膚上暖暖的,不像靈脈的光,靈脈的光永遠都是冷的。我很久以前曾經試著從泉眼裡爬出去過一次,但那時候封印還在,劍池的劍陣把我打回來了。很疼,疼得我縮在角落裡哭了好久。後來我就再也不爬了。”
然後下一秒,它的面孔忽然裂開了。
不是比喻,是它的臉從正中間裂開了一道縫。從額頭一直裂到下巴,裂口邊緣沒有血,只有密密麻麻好幾層尖銳的靈能晶體,像一簇倒著長的冰刺。那些晶體每一根都在自主發光,亮度比皮膚裂紋裡的冷光高了不止一個量級。它的嘴唇還掛在裂口兩側,嘴角的弧度仍然保持著剛才那個極淡極淡的懷念微笑,但整張臉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不該存在於任何生物身上的結構。它的聲音也在同一瞬間從溫和的懷念變成了尖銳到極點的暴怒。
“但是你們切開我的陣眼!把我的靈脈弄死了!我在這裡守了好幾千年!好幾千年!沒有人來陪我說話!只有我自己!我用骨粉捏了好多小人陪我,捏完又碎了,捏完又碎了!你們現在來了也不跟我說對不起!你們還站在我的骨頭上用劍指著我!”
它的雙手從膝蓋上猛地抬起來,手掌張開,指尖朝前,十根手指同時射出了十道極其尖銳的青白色靈能光束。那些光束的直徑只有拇指粗細,但亮度極高,發射的瞬間把整個穹頂都照得慘白。空氣在光束穿過的路徑上被電離成淡藍色的等離子體,發出極刺耳的滋滋聲,像是在密閉的房間裡同時點燃了十根高能電弧。
陸箏的冰牆在第一時間就升起來了。她在那個東西面孔裂開的同一瞬間已經把右手的冰刃往地上一插,一道膝蓋高的冰牆從骨粉層裡拔地而起擋在所有人正前方。冰牆表面上佈滿了細密的精血紋路,紋路末端延伸出無數極細的冰刺,層層疊疊地編織成一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厚更密的防禦。但第一道光束撞擊在冰牆上時,冰牆直接被擊穿了。不是碎裂,是直接汽化,冰晶在接觸到青白色光束的瞬間直接蒸發成了白霧,連一滴水都沒留下。冰牆中央被燒出一個拳頭大的孔洞,孔洞邊緣的冰晶還在嘶嘶地冒著冷氣,但第二道光束已經穿過孔洞朝陸箏本人射了過去。
陸箏來不及再凝第二道冰牆,只能側身硬扛。光束打在她左肩位置的護盾背心上,護盾背心表面的靈能核心瞬間爆發出一道深藍色的防護光罩將光束彈開了。但這一擊的力量遠超護盾的設計承受上限,她整個人被震得往後倒飛好幾步撞在方潤觀身後的劍池弟子身上,兩個人一起滾倒在骨粉堆裡。骨粉被撞得飛揚起來在頭燈光柱裡瀰漫成一片白茫茫的塵霧,塵霧裡只能看到她護盾背心的指示燈已經從綠色跳到了黃色警戒檔。才一次衝擊就消耗掉了一個多檔的防護。
“散開!不要正面接它的靈能光束!”陸九幽在另一側大吼。他整個人往旁邊一翻,閃開射向他的那道光束。光束擦著他後背劃過打在穹頂側壁上,直接在岩石表面炸出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孔洞,洞口邊緣的岩石被靈能高溫熔成了暗紅色的岩漿,岩漿沿著石壁慢慢往下淌,淌過的地方留下一道道發黑的灼痕。
方潤觀朝右側疾退,同時把長劍在身前抖開一圈環形劍氣。劍氣呈弧形擴散,在半空中和兩道光束撞在一起,發出了一聲極尖銳的金屬嘶鳴。劍氣暫時阻了光束一瞬,給他身後的弟子爭取到了散開的時間。然後他左手第一次按在背上劍匣的開啟機括上。劍匣開了。一把比普通長劍更長更窄的銀灰色古劍從劍匣裡彈出來落在他右手裡,劍刃上刻著的符文和陸九幽短刀上的符文體例完全一致,但密度高了不止一個量級,每一個符文都在自主發光,光暈一層疊一層,把整把劍裹成了一束被壓縮到極致的青灰色閃電。楚天闊傳給他的這把劍,他進山以來從未出鞘。昨晚被血玫瑰圍營時沒有拔,昨天在谷底面對成年體煞魂時也沒有拔。現在他第一次把它拔出來,因為他認出了眼前這個靈源的來歷。這不是普通的殘件守護者,這是當年被封印的上古魔修本人,至少是他靈魂碎片中最大的那一塊。
顧執往左前方斜跨半步讓過一道朝他胸口射來的光束。光束擦著他胸口划過去,距離近到能讓他聞到空氣被電離後產生的刺鼻臭氧味,衣服外面那件深灰色短袖的表層纖維在光束掠過時直接被烤焦,留下一道從胸口斜拉到右肩的焦痕。他沒有停頓,整個人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殘影朝那東西正面衝了過去。新匕首在他手裡轉了半圈,刃脊上那道壓電靈能晶體在接觸到空氣中瀰漫的靈能餘波時自動啟用,爆發出一道極刺目的藍白色高週波脈衝,把擋在正面的幾根觸鬚直接震碎成灰白色的霧氣。霧氣還沒散開就被顧執撞出一個洞,他整個人從霧氣中穿過去,匕首的刀尖直指那東西胸腔正中央的暗紅色殘件。
噬靈訣在他體內平穩運轉,左臂上的經脈再次亮起暗金色的光芒。丹田深處那道封印裂縫裡滲出來的前世力量在這一刻被他主動引導到了右手的匕首上,刃脊上的壓電晶體在接收到這股力量的瞬間亮到了前所未有的亮度,整把匕首從刀尖到握柄都被一層極薄極亮的金色光膜裹住了。封印裂縫擴大之後,前世力量的輸出比之前穩定了不止一個檔次,他能感覺到這一刀的力量遠超昨晚對馬青山時任何一擊。
那東西忽然把所有的靈能光束同時收了回去。十道光束在它指尖熄滅,整個穹頂重新暗了一瞬。它歪著頭看著朝自己衝過來的顧執,嘴角裂開一道比剛才更寬更扭曲的弧度。那張被靈能晶體填滿的面孔在暗下來的冷光裡顯得格外詭異,眉骨上方的皮膚裂紋裡滲出更密集的冷火,每一簇冷火都在自主跳動。
它沒有躲,反而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一個很久沒見的親人。那些從它指尖延伸出來的觸鬚也同時往兩側分開,讓出了一條直接通往它胸口的通道。它在邀請他刺進來。
“你身上有赤鱗的鱗片!赤鱗是我最喜歡的作品!它是我用自己的一根肋骨加上靈脈核心最深處的那一滴原液捏出來的,比所有其他作品都更完美。它會說話,會變形,會讀取記憶,還會給自己起名字。它給自己起的名字叫赤鱗,我當時覺得這個名字很好聽,比我自己給自己起的名字好聽多了。我給你看看我當年是怎麼造它的!”
它瘋瘋癲癲地笑起來。笑聲從整個穹頂四面八方同時砸下來,尖銳的笑聲、低沉的笑聲、溫柔的笑聲、暴怒的笑聲,全部混在一起,像是一整座瘋人院的囚徒在同一瞬間同時發出了自己最真實的聲音。那些漂浮在它身周的冷火在這笑聲中全部爆發出前所未有的亮度,骨粉層被震得從地面揚起,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圈旋轉的灰白色塵暴。
胸腔正中央那枚暗紅色殘件在笑聲中猛然爆發出一股鋪天蓋地的古老靈壓。這股靈壓的質感和赤鱗當初從繭裡出來時一模一樣,都是上古修羅道傳承中最核心的本源波動,但比赤鱗更混沌、更不穩定、更像一頭被關了幾千年剛剛掙脫鎖鏈的困獸。那靈壓撞過來時,顧執的匕首離殘件已經只有不到三尺,但整個人像是被一面看不見的牆迎面砸中。那股力量不是直接攻擊他的身體,而是直接打在他體內那道封印上,像是在用同源的鑰匙敲一把被重新鎖上的鎖。封印裂縫在靈壓衝擊下劇烈震顫,前世力量從裂縫裡瘋狂湧出,但他也同時被震退了十幾步,膝蓋以下深深陷進骨粉層裡,牙齒咬得咯咯響,握刀的手仍然穩穩地指著殘件正中心的位置。
“我是這片禁地的造物主!你們在我的骨頭上拿刀指著我!你們在我的靈脈上切開口子!你們殺了赤鱗還把它的鱗片當戰利品!”那東西瘋癲的聲音在整個穹頂裡來回撞擊,骨粉被震得漫天飛揚,連洞壁上的岩石都開始簌簌往下掉碎片。它雙手猛然合攏,整個穹頂裡所有飄浮的青白色冷火在同一瞬間全部朝它胸口匯聚,在殘件前方壓縮成一個拳頭大的極亮光球。那光球亮得讓所有人都本能地側了一下頭,光球周圍的空氣被電離成一層不斷擴散的藍色光暈,地面上的骨粉在光球的熱輻射下自行燃燒起來,發出一連串細小的噼啪聲。
“撤開!”顧執就地往旁邊翻身。光球從他身側擦過,不是朝他打的,是朝穹頂上方打去的。那東西在發射的最後一瞬間把目標改成了洞頂。光球撞在穹頂最高處那幾根乾涸的老榕樹氣根上,直接把氣根炸成了漫天碎屑,岩石穹頂被轟出了一個直徑超過一丈的巨大凹陷,凹陷邊緣的岩石被靈能高溫熔成了液態岩漿,從裂縫裡往下淌。衝擊波把所有人掀飛出去,耳膜被震得嗡嗡響,頭燈也被刮滅了好幾盞。何曼被衝擊力丟擲去撞在洞壁上,後背撞得悶哼一聲,但她落地時已經用匕首插進地面穩住了身形。陸九幽橫過舊短刀硬扛衝擊波,整個人退了好幾步踩碎了一地的骨粉層。方潤觀手持古劍劍尖朝下往地上一插,環形劍氣從劍尖擴散出去,護住了他和身後三個弟子。陸箏的護盾背心自動啟用防護光罩,但光罩在衝擊波撞擊下從黃色直降到了紅色臨界檔。
骨粉漫天飛揚,遮蔽了一切視線。就在這片白茫茫的塵暴裡,顧執透過飛揚的骨粉看到那個東西正懸浮在原地,歪著頭看著被它自己轟出來的穹頂凹陷,嘴唇裂開的弧度裡帶著一種極其純粹的、孩子般的開心。
“這樣就好多了。頂上那些氣根擋了我好多年的視線,每次抬頭都看不到岩石本來的樣子。現在乾淨了。你們看,岩石的顏色是不是比氣根好看?灰色的,帶一點青,是靈脈的靈能滲進石頭裡染出來的。這個顏色我叫它青巖灰,只有這種深埋在地底的石頭才有,地面上永遠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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