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鋒之路》第90章 血戰穹頂(1)

作者:馬樓樓·8天前

那東西的笑聲還沒有消散。穹頂最高處被它自己轟出來的那個巨大凹陷還在往下掉岩漿,暗紅色的岩漿沿著石壁慢慢往下淌,在青白色的冷光裡顯得格外刺目,像是穹頂被撕開了一道還在流血的傷口。那些被衝擊波震散又重新浮起的冷火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它身周,每一簇都在緩緩旋轉,速度不快,但節奏完全一致,像是被同一根無形的軸心串聯在一起。冷火旋轉時會在空氣中拖出極細極淡的青白色光尾,數百道光尾交織在一起,在它身周形成了一個緩緩轉動的螺旋狀光暈。

它歪著頭,那張被靈能晶體填滿的面孔上同時掛著孩子般的開心和毫無來由的殺意。兩種完全矛盾的情緒在裂成兩半的臉上交替出現,每一次切換都伴隨著皮膚裂紋裡冷火的一次劇烈閃爍,像是有人在用一盞接觸不良的燈反覆照射一張被撕碎後又重新拼起來的臉。

“我很久沒有這麼高興了。真的很久。上次有人陪我玩還是那個用劍的老頭,他每次來都會帶一壺酒,坐在泉眼邊上自己喝,從來不給我喝。他說我是靈體,喝了也沒用。其實我喝過,趁他睡著的時候偷偷嚐了一口,很辣,辣得我差點散了形。後來我就不偷喝了。但今天沒有酒,今天只有你們。你們不會散的,對吧?你們比那些小人結實多了。那些小人被我輕輕一碰就碎了,碎得滿地都是。每次碎了我就得重新捏,重新捏的時候還要重新給它們想名字,但名字還沒想好就又碎了。你們不用我起名字,你們自己帶了名字來,這樣就省了我好多事。”

方潤觀沒有回答它。他把古劍從地面上拔出來,劍身上的符文在剛才的衝擊中仍然穩定發光,一層一層的青色光暈沿著劍刃往上蔓延,把他整條右臂都裹進了劍氣裡。這把劍跟隨楚天闊三十年,在青銅門裡斬過赤鱗的幼體,在南海劍池的劍冢裡被重新祭煉過無數次,此刻劍刃上每一道符文都在發出極細微的嗡鳴,像是感應到了前方那股同源的古魔修氣息,自行進入了最高戰備狀態。他偏過頭對身後三個弟子低聲下了命令,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釘在空氣裡。

“葉欒,左翼散開,用符線封它左手觸鬚。周寧,右翼,盯住它右手靈能光束的發射間隔,每一次發射之後大概有一息半的冷卻,在這段間隙裡可以突進。楚原,你跟我正面。不管發生什麼,不許離開陣位。劍池的弟子,死也要死在陣位上。”

三個弟子同時應了一聲。葉欒是最年輕的那個,就是昨晚在營地外哼了一聲、今早被沈知言的護具收服的那個年輕人。他今年剛從外門升入內門,第一次隨嫡傳師兄出外勤。他的劍柄上繫著一小截褪了色的紅繩,是他臨行前師尊給他繫上的平安結,紅繩的顏色已經洗得發白了,但編結的手法極其繁複,每一股繩都壓著特定的角度。此刻他把紅繩在手指上繞了一圈,劍尖朝前,朝左翼散開。他的腳步踩在骨粉上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每一步跨出去的距離都一模一樣,是劍池基礎步法裡最標準的七步散開式。周寧去了右翼,他比葉欒年長几歲,握劍的手更穩,但右腕上剛才被觸手纏過的位置還在隱隱發脹。楚原站在方潤觀身側半步之後,他的劍最沉,是三個人裡唯一能在正面硬接觸手衝擊的人。

然後那東西動了。

它沒有起身,仍然盤腿懸浮在半空中,姿態甚至可以說是悠閒的。但它右手五指猛然張開,指尖上那些暗紅色的晶體碎片在同一瞬間全部亮起,從它身下那些密密麻麻的觸鬚裡同時射出十幾根灰白色的觸手,朝左翼的葉欒纏過去。觸手的速度比之前在谷底遇到的成年體煞魂快了不止一個檔次,每一根都有手腕粗,表面覆蓋著細密的暗紅色靈能脈絡,在半空中拖出十幾道交錯的灰白色軌跡。觸手末端那些探出來的暗紅色核心在飛行過程中不斷髮出極尖銳的嘶鳴,聲音疊加在一起像是把十幾把生鏽的鋸條同時按在了石頭上。

葉欒的劍已經劈出去了。南海劍池的基礎劍訣,橫斬,最簡單的一式,但在他手裡使出來時劍刃上的符文同時亮起,劍氣呈弧形擴散,將他身前半丈內的骨粉全部吹飛,地面上露出下面被壓實的暗灰色石板。最前面的三根觸手被劍氣從中間斬斷,觸手斷裂處噴出一股灰白色的霧氣,霧氣裡混著細小的靈能殘渣。但剩下的幾根觸手已經從他劍氣的空隙裡鑽了進去,那些觸手不是直線前進的,而是在空中不斷變換角度,像是一群被同一只無形的手操控的蛇,繞過劍鋒纏住了他的左腿。觸手錶面的暗紅色脈絡在接觸到他褲腿的瞬間猛然收緊,用力一拽將他整個人拉得凌空倒飛起來,手裡的劍差點脫手。

“葉欒!”周寧從右翼衝過來。他沒有按照方潤觀之前的命令繼續盯住右手光束的發射間隔,因為他看到葉欒被倒吊起來時左腿上的觸手正在往大腿根部蔓延,那些暗紅色的脈絡每蔓延一寸,葉欒腿上的肌肉就劇烈抽搐一下。他必須在觸手纏到葉欒軀幹之前把它斬斷。長劍直刺,劍尖精準地刺穿了纏在葉欒腿上的觸手根部。觸手吃痛鬆開了葉欒,葉欒整個人從半空中摔下來砸在骨粉堆裡,濺起一片灰白色的塵霧。但同一瞬間另外兩根觸手從骨粉層下方無聲無息地鑽出來,它們沒有像攻擊葉欒那樣直接纏上去,而是貼著地面蛇形到他腳下然後猛地從腳踝位置往上竄,纏住了周寧的右腕。他握劍的手被死死拽住,劍鋒偏開,整個人被觸手拖著往那東西的方向滑了好幾步,骨粉被他的身體犁出一道深深的溝痕,溝痕邊緣的骨粉還在簌簌地往下塌。

楚原從正面衝過去。他的劍最沉,劈出去的力道也最猛。一劍斬斷了纏在周寧腕上的觸手,反手又一劍劈開從左側襲來的另外兩根觸手,然後把周寧拉起來推到身後。他的動作極其果斷,沒有任何多餘的猶豫。但就在他把周寧推開的這一剎那,那個東西左手射出的靈能光束已經到了。

光束不是一道,是三連發。第一道被楚原側身躲開,擦著他左肋劃過在劍池制服上燒出一道焦痕。第二道打在他橫過來格擋的劍身上,長劍被震得發出一聲極刺耳的金屬哀鳴,劍身上的符文劇烈閃爍,勉強將光束彈開。但第三道光束緊跟著第二道之後幾乎沒有間隙,精準地穿透了楚原右肩鎖骨下方的位置,從他的後背穿出,直接在他肩膀上燒出了一個拳頭大的焦黑孔洞。孔洞邊緣的皮膚被靈能高溫瞬間燒成焦炭,連血都沒有流出來,因為血管在燒穿的同一瞬間就被燒灼封閉了。劍從他鬆開的手指間掉落在骨粉裡,劍身上的符文閃了一下然後徹底熄滅。

楚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肩上那個還在冒煙的孔洞,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只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咕嚕聲。他的身體晃了兩晃,膝蓋彎下去,整個人往後仰倒在骨粉裡。骨粉被他的身體砸得飛揚起來,落在他睜著的眼睛上,落在他還帶著餘溫的臉頰上。眼睛還睜著,但已經沒有了任何光彩。

“楚原!”葉欒從骨粉堆裡爬起來,連滾帶爬地衝過去跪在楚原身邊。他用手去捂楚原右肩上的傷口,手剛碰到焦黑的皮肉邊緣就抖得再也按不下去了。他把楚原的劍從骨粉裡撿起來抱在懷裡,那把劍的劍柄上還留著楚原握劍時的餘溫。他的眼淚掉在劍身上,順著劍刃上的符文紋路往下淌,把那些已經熄滅的符文又重新打溼了。

方潤觀在正面揮劍格開那東西射來的兩道光束,聽到葉欒的哭聲時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他的右臂依然在穩定地揮劍,劍氣依然在正面維持著劍陣的中軸線,但他的左手已經把劍匣的繫帶攥得咯咯作響。不能回頭。他現在的位置是整個劍陣的中軸,他如果離開陣位去救楚原,劍陣就散了,剩下的兩個弟子會失去所有掩護。他咬緊牙關把即將湧上眼眶的東西硬生生逼了回去,轉回頭繼續維持劍陣,劍氣不僅沒有減弱反而更凌厲了幾分。

何曼從側面衝了上去。她在楚原被光束洞穿的同一瞬間就已經離開了陣位。不是方潤觀命令的,是她自己判斷的。血玫瑰外勤組十幾年積累的戰場直覺告訴她,在那個東西左手三連發之後,它的靈能輸出會出現一個極短暫的回落,這個回落的間隙大概只有兩次呼吸的時間。她在孫晉伏擊時用過這個規律,在谷底打成年體煞魂時也用過,現在她要用來給楚原報仇。

匕首反握,整個人貼著地面無聲地滑過去。她的目標不是那個東西本身,而是它身下那一排觸手的根部。那個東西用觸手封鎖地面的戰術很有效,但這些觸手有一個共同的弱點:它們的根部連線在同一片骨粉層下方,如果能集中攻擊那片區域的幾個關鍵節點,也許能拖住它下一輪的範圍攻擊。她摸到了觸手根部最密集的那片區域,匕首在觸手根部劃過一道極深的切口。刀鋒切斷了第一根觸手的主要靈能脈絡,那根觸手被切開大半,灰白色的霧氣從切口裡嘶嘶地往外噴,觸手掙扎了好幾下然後無力地垂落在骨粉上。她的動作快而精準,立刻轉向第二根觸手,匕首再次切開,又一根觸手癱軟下來。

但那個東西已經察覺到她了。在她切到第三根觸手時,另外兩根更粗的觸手從她身後繞過來,沒有從地面鑽出,而是從她頭頂正上方的穹頂氣根上垂下來。其中一根纏住了她的左腿腳踝用力一拽,將她整個人拽翻在地。她的後腦撞在骨粉層上撞得眼前一陣陣發黑,但她的匕首仍然死死握在手裡,翻身就要去砍那根纏住腳踝的觸手。另一根觸手緊接著捲住了她的左臂猛然收緊。

那股收緊的力道極大,大到她聽到自己左臂舊傷深處傳來一聲極細微的撕裂聲。不是骨頭,是肌腱。就是沈知言反覆叮囑她要注意保養的那條肌腱,在拆解廠被碎繭割斷過的地方,後來用靈脈核心殘晶和無數康復訓練才勉強拉回來的那條肌腱。被觸手這麼一絞,又裂了。劇痛從左臂蔓延到肩膀,再從肩膀蔓延到整個左側軀幹,疼得她額頭上瞬間爆出一層冷汗,匕首差點從右手裡滑出去。

她咬著牙把右手的匕首換到左手。左臂舊傷的劇痛讓她的換手速度慢了至少一大截,但她還是在觸手完全收緊之前完成了換手動作。匕首在她左手裡轉了一圈,反握變正握,朝那根纏在左臂上的觸手砍了下去。刀鋒切進觸手錶面的灰白色霧氣,觸手內部的暗紅色核心在刀鋒逼近時劇烈跳動了一下,但觸手沒有鬆開反而收得更緊了。她的左臂發出了一聲極細微的骨裂聲,不是舊傷處,是前臂橈骨在被長時間強力擠壓後出現的骨裂前兆。

就在這時,那個東西忽然把插在骨粉裡的所有觸鬚同時拔了出來。它已經不耐煩了。這些渺小的人類在它面前撐了太久,殺了它的觸手,傷了它的右臂,現在還切斷了它身下的觸手根部。它把幾十根觸手同時從骨粉層裡拔出,帶著漫天飛濺的骨粉和碎晶,朝四面八方瘋狂抽打。骨粉被觸手抽打的力道揚起,在半空中形成了一片濃密到幾乎看不清任何東西的塵暴。

其中一根觸鬚從側面抽過來,正正砸在何曼的胸口上。她整個人像被一輛高速行駛的卡車撞了一樣飛出去,身體在空中翻了好幾圈,然後撞在洞壁上滑下來癱在骨粉堆裡。後背撞上洞壁的那一下,她聽到自己身體裡至少斷了兩根肋骨,每一次吸氣都像是有人在用鈍刀割她的肺。她的匕首還握在手裡,但手指已經沒有力氣再收緊了。左臂的舊傷徹底撕裂,整條左臂從肩窩到手腕完全失去了知覺,碳纖維護腕的表層被觸手絞得變了形,露出裡面嵌著的微型干擾器。干擾器的指示燈還亮著,但她已經沒法再觸發它了。

“何曼!”陸九幽在右側對著通訊器大吼。他的聲音在穹頂裡被骨粉塵暴吞掉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仍然帶著一種極少在他身上出現的、近乎暴怒的焦慮。何曼沒有回答,只是躺在地上,用還能動的右手朝他擺了擺。那個手勢在出發前大家都見過,意思是“別管我,繼續打”。

陸九幽從右側衝了出來。

他從進山以來一直守在側面,負責防禦、負責補位、負責用壓縮彈和氣霧彈牽制敵人的遠端火力。這是他在異管局十幾年外勤生涯裡最習慣的位置,冷靜、剋制、不冒進。但現在他把冷靜扔掉了。他手裡的舊短刀和新匕首同時亮起了不同顏色的光芒,舊短刀上的符文是青灰色的南海劍池標準制式,新匕首刃脊上的壓電晶體則是淡藍色的高週波脈衝。他把兩把刀反握在手,整個人像一頭發了狂的豹子朝那東西正面衝過去。他的速度極快,快到他身後那些飄浮在空氣中的骨粉還沒來得及落下就被他撞開了一條筆直的通道,通道兩側的骨粉被氣流捲起形成兩道灰白色的渦流。

那東西朝他射了三道光束。第一道光束直取他的面門,他側頭讓過,光束擦著他的左耳划過去,在耳廓邊緣燒出一道極細的焦痕。第二道光束緊跟著第一道射向他的胸口,他把舊短刀橫過來用刀身格擋,光束打在刀身上,刀身上的符文在一瞬間爆發出刺目的青光,把光束彈開了,但反震力也讓他整條左臂都震得發麻。第三道光束擦著他左肩划過去,在碳纖維作戰服上燒出一道焦黑的灼痕。但他沒有減速,甚至沒有眨眼。

他衝到那個東西身下,雙腿猛然蹬地。腳下的骨粉被蹬力踩出一個半尺深的坑,他整個人騰空而起,兩把刀同時在手裡轉了一圈,從反握變成正握。舊短刀在左,新匕首在右,兩把刀交叉劈向那個東西胸口的殘件。

那個東西第一次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它大概沒料到這個從頭到尾只在側面負責防守的人會忽然爆發出這麼強的攻擊性,更沒料到他衝過來時完全沒有任何防禦姿態,整個上半身都是敞開的。這是搏命的打法。它本能地把雙手往胸前一護,兩把刀的刀鋒同時劈在它的左右手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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