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向北走後第三天,麻煩來了。
那天早上林凡剛到食堂,“周鐵山”從外面大步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他走到林凡桌邊壓低了聲音說:“廠長,山下來了幾個人,說是落霞宗內務堂的,要見你。”
林凡放下碗,“什麼事?”
“他們帶了一個人。”周鐵山頓了一下,“盧向北,被綁著來的。”
林凡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聲。他什麼都沒說,抬腳就往外走。“周鐵山”跟在後面,何小七端著粥碗看了一眼,也放下碗跟了上去。走到學舍門口的時候,林凡遠遠看見山道上有五個人影,當先一個穿著落霞宗內務堂的深藍色制服,腰上掛著令牌,身後跟著三個同樣制服的弟子,最後面的是盧向北,雙手被一根細鐵鏈反綁在背後,低著頭,臉上有一塊青紫色的淤痕,嘴角破了皮,血已經幹了。
林凡走到院子門口站定。那個領頭的內務堂弟子看了他一眼,拱了拱手,語氣客氣但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口吻道:“林先生,打擾了,我是落霞宗內務堂執事趙行簡。此人盧向北,是我落霞宗外門弟子,昨日被發現私自向外人傳授靈紋技術,且傳授內容涉及未公開的結構變體。按照落霞宗門規,未經宗門批准不得外傳任何技術。我們帶他回去問話。”
林凡看了一眼盧向北。盧向北抬起頭來,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神里有慌張,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種鈍鈍的絕望,像一隻被套住了脖子拉不回來的牲口。林凡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趙行簡臉上:“盧向北教的三個師弟都是落霞宗的人,嚴格來說不算外傳。那個結構變體是我和他一起研究出來的,談不上未公開,我自己也在用。”
趙行簡的臉色微微變了變。“林先生,門規就是門規。門規寫的是‘不得私自傳授’,沒說教同門就可以不報備。盧向北沒有向內務堂遞交任何申請,這本身就是違規。我們按規辦事,請您理解。”
林凡沉默了一會兒。他身後的何小七往前邁了半步,被“周鐵山”一把拽住了胳膊。院子裡的氣氛僵住了,兩頭都不說話,只有風從山道上捲過來,把學舍屋簷下的鈴鐺吹得叮叮噹噹地響。
林凡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你們要帶他回去問話,問完了怎麼處理?”
趙行簡猶豫了一瞬。“按門規,外門弟子違規外傳技術,輕則除名,重則廢去修為。具體要看內務堂的裁定。”
林凡盯著趙行簡的眼睛。“他教的是靈紋,靈紋是能救人命的東西。你們因為幾個師弟學了救人命的技術,就要把他的修為廢了?”
趙行簡沒有說話。他身後一個年輕弟子忍不住說了一句:“林先生,門規不是我們定的,我們只是執行。”
林凡點了點頭。“好,那我不為難你們。”他轉向盧向北,“老盧,我問你一句話,你覺得自己做錯了嗎?”
盧向北抬起頭。他臉上的淤青在陽光下格外刺眼,嘴角破了的地方又滲出了一點血絲。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板:“林先生,我不後悔,我教的三個師弟,有一個家裡老孃病了好幾年,我教他‘愈’之後,他當天晚上回去給他娘試了,第二天跑來跟我說他娘能下地走路了。我當時就想,就算宗門把我開除了,這事兒我也做對了。”
院子裡安靜了幾息。林凡轉頭看向趙行簡:“你聽見了。”
趙行簡的表情有些僵。他看得出來,這件事已經不只是門規問題了。他沉默了片刻,說:“林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我職責所在,人我必須帶走。您可以向落霞宗交涉,這是您的權利。但現在——”
“現在你在我青牛山的地界上。”林凡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你綁著我的人,站在我的門口跟我說‘職責所在’。趙執事,你知不知道我這青牛山是什麼地方?”
趙行簡一愣,他身後三個弟子也愣了一下。他們只聽說青牛山有個教靈紋的林凡,沒聽說這裡還有什麼特殊的規矩。林凡往前走了一步。他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走到趙行簡面前的時候兩個人的距離不到三尺。林凡看著他的眼睛:“青牛山學舍,是我建的。來我這學靈紋的,我管他以前是哪家的弟子,只要進了這個門,就是我這學舍的人。盧向北是我教出來的,你要從我門口帶走他,至少先問問我的靈紋衛同不同意。”
這話一落,院子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圍上來七八個人。“周鐵山”站在最前面,何小七站在他旁邊,靈紋衛的幾個熟面孔也到了,手裡沒有拿兵器,但人站成一排,把院門口堵得嚴嚴實實。趙行簡的臉色終於變了。他往後退了半步,手按在了腰間的令牌上。“林先生,您這是要跟落霞宗對著幹?”
“我不跟任何人對著幹。”林凡說,“我只是不讓你帶走一個教別人救命技術的人。你要是覺得落霞宗的門規比我這兒的人命重要,你去告訴你們宗主,讓他自己來找我。你,不夠格。”
最後三個字砸在地上,院子裡的空氣都震了一下。趙行簡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身後三個弟子面面相覷,誰都沒敢動手。對峙了大概十幾息,趙行簡終於鬆了手,從腰間解下一枚傳訊玉簡捏碎了,碎末從指縫裡落下來散在地上。他看了林凡一眼:“林先生,我已經傳訊回宗門。這件事我報上去了,怎麼處理,宗門會派人來跟您談。盧向北我先不帶走,但他從今天起不得離開青牛山半步,等宗門決斷。”
林凡退了一步。“可以。他住在青牛山,我管吃管住。你們落霞宗什麼時候來談,我什麼時候談。”
趙行簡帶著三個弟子下山了。他們走了之後,院子裡的人鬆了一大口氣。“周鐵山”走過去給盧向北解了手上的鐵鏈,鐵鏈勒得太緊,手腕上勒出了一道深紅色的印子。盧向北活動了一下手腕,抬頭看著林凡,眼眶紅得厲害:“林先生,我給您添麻煩了。”
林凡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去食堂吃飯。吃完飯來找我,我跟你把那個螺旋結構改一改,損耗的問題我想出辦法了。”
盧向北的嘴唇抖了抖,沒說出話來,只是用力點了一下頭,低著頭快步往食堂走了。他走到食堂門口的時候,何小月正好從裡面出來,小姑娘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問,從袖子裡掏出一小瓶藥膏遞了過去。盧向北接過藥膏的時候手在抖,他蹲下來想跟何小月說句謝謝,話沒說出口,何小月已經轉身跑回院子裡了,木偶小人蹲在她肩膀上回頭朝他揮了揮小木頭胳膊,像是在說沒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