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切,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心裡不平靜。他知道這件事不會就這麼過去。落霞宗的內務堂將情況報了上去,接下來來的人不會是趙行簡這種級別了。他想了想,轉身走回煉器室,把案上的靈紋銅片推到一邊,從抽屜裡翻出一塊空白玉簡,開始寫一封信。信不長,寫完之後他用靈紋封了口,叫來何小七:“連夜送去天機閣,親手交給沈長老。路上別停,天亮之前送到。”
何小七接過玉簡揣進懷裡,點了下頭,轉身就跑了,瘦小的身影幾下就消失在夜色裡。林凡站在煉器室門口望著何小七消失的方向,夜風吹過來把他的衣襬掀起來又放下。他站了一會兒,忽然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沈青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靠在廊柱上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夜色裡碰了一下,沈青先開了口:“落霞宗的人來了?”
“來了,又走了。”林凡說,“但還會再來。”
沈青點了點頭。“我師父那邊,我已經傳訊過了。她說如果落霞宗真的來人,她以天機閣的名義出面調停。”
林凡看著沈青。“你早就料到了?”
沈青沒有否認。“第一批學員結業出去教人的時候我就想到了。靈紋傳得越快,動了誰的盤子,誰就會來找你。落霞宗是第一個,不是最後一個。”
林凡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就不躲了,誰來都行,我在這兒等著。”他轉過頭看向山下黑沉沉的夜色,“青牛山這點燈火,能照多遠照多遠。燒不燒得起來,看它自己。”
沈青看著他側臉的輪廓,沒說話。夜風裡有一陣從食堂飄過來的飯菜香,混著阿梅不知在炒什麼的滋滋聲響,熱騰騰的,把夜色襯得沒那麼涼了……
落霞宗的人比林凡預想的來得快。趙行簡下山後第三天,青牛山就來了一位重量級人物,落霞宗外務堂首座宋遠橋。
宋遠橋到的那個早上,天色剛亮透,山道上露水還沒幹。他只帶了一個隨從,沒有穿宗門制服,一身青灰色長衫,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看著像一個出門訪友的教書先生。但林凡在院子裡見到他的時候,第一眼就注意到這人走路步子極穩,落地幾乎無聲,氣息內斂得像一潭看不出深淺的水。能坐到外務堂首座的位置,至少是金丹後期修為,林凡心裡有了數。
林凡把人請進了學舍的會客廳。茶水是阿梅臨時泡的,茶葉不太好,宋遠橋端起來喝了一口,表情沒什麼變化,放下杯子之後看了林凡一眼,笑了一下:“林先生,久仰。”
“宋首座客氣。”林凡坐在對面,沒有繞彎子,“您是為盧向北來的吧。”
宋遠橋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為盧向北,也不全為盧向北。趙行簡回去之後把事情報了上來,宗主看了之後讓我親自跑一趟。林先生,我今天來不是來興師問罪的,是想跟您把話說開。”
林凡沒有接話,等著他繼續說。宋遠橋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圈,開口道:“落霞宗有落霞宗的規矩。林先生可能覺得門規死板、不近人情,但說句實話,落霞宗建宗六百多年,能撐到今天沒倒,靠的就是規矩。外門弟子學了東西轉頭就教給別人,今天傳同門,明天傳散修,後天傳對立宗門,這條口子如果一開,落霞宗還有什麼立身之本?”
林凡聽完沒有急著反駁。他想了一會兒,說:“宋首座,我不跟您爭規矩對不對。我只想問您一件事,盧向北教給那三個師弟的靈紋,您知道是用在什麼地方的嗎?”
宋遠橋的眉頭動了一下。“趙行簡的報告裡提了,說是‘愈’紋和‘固’紋的變體。”
“其中他的一個師弟,家裡老孃病了六年,癱在床上起不來。”林凡說,“盧向北教他‘愈’紋之後,他回去試了。現在他娘能下地走路了。宋首座,您說落霞宗的規矩是為了讓宗門存續下去,那宗門存續是為了什麼?是為了守規矩本身,還是為了讓門下的弟子、弟子的家人活得更好?”
宋遠橋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這一次喝的時間比剛才長了一些。放下杯子之後,他看著林凡的眼睛:“林先生,我知道您說的有道理。但您有沒有想過另一件事,如果人人都不守規矩,人人想教什麼就教什麼,靈紋技術在修真界亂傳,落到心思不純的人手裡,會是什麼後果?”
這個問題比上一個更難回答。林凡沉默了幾息:“所以需要有約束。但約束和禁止是兩回事。盧向北教的人全是落霞宗同門,他做的是好事。您給他一個渠道讓他報備、讓他申請,他不會不報。但沒有渠道的時候,他做了好事反倒要被廢修為,這規矩本身就該改。”
宋遠橋沉默了很久。會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樹上的鳥叫。最後宋遠橋輕輕嘆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簡放在桌上推過來。“林先生,這塊玉簡裡是一份協議草案,您可以看看。落霞宗願意承認青牛山學舍為靈紋技術的合法傳授機構,學員在學舍結業後,可以經由正規程式申請向同門轉授所學內容。但有幾個前提,教學內容須經落霞宗技術稽核,涉及未公開結構的變體須提前報備,不得向敵對宗門洩露關鍵技術。如果您接受,盧向北的事一筆勾銷。如果您不接受……”
宋遠橋頓了頓,“那下次來的就是內務堂的執法隊了。”
林凡拿起玉簡,用靈識掃了一遍裡面的內容。條款寫得很細,有約束有流程,不算是惡意設限,但稽核權全在落霞宗手裡,意味著青牛山教什麼、怎麼教,都要看落霞宗的臉色。林凡放下玉簡:“宋首座,協議我可以籤,但有一條要改,技術稽核權不能只在落霞宗一家手裡。青牛山教的東西,青牛山自己有權決定內容。落霞宗可以提出異議,但最終決定權在我。”
宋遠橋看著他。“林先生,您這個要求很高。”
“我知道。”林凡說,“但如果不這麼寫,青牛山就不是青牛山了。我辦這個學舍,不是為了給落霞宗當分堂。”
兩人的目光在桌面上方撞了一下。宋遠橋的指節在茶杯壁上輕輕叩了兩下,忽然笑了一聲:“林先生,您有沒有想過,您這麼硬,以後來的人只會越來越多,落霞宗是第一個,後面還有青城派、散修聯盟甚至血月宗殘餘勢力。每一家都來跟您談條件,每一家都想分一杯羹,您扛得住嗎?”
林凡也笑了一下。“扛不扛得住,扛了才知道。但有一條我不會退,靈紋該讓誰學,學什麼,怎麼學,這事兒只能由一個東西來決定,就是它本身有沒有用。有用就該傳出去,沒用誰搶也沒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