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程結束後，林凡沒有回煉器室，而是沿著山道往後山走了一段。後山有一片雜木林，林子不大，但樹長得密，枝丫交錯著把天遮得只剩碎塊。他走進去找了個樹根坐下，背靠著樹幹閉了一會兒眼。風從樹縫裡穿過來，帶著草葉和泥土的味道。
他腦子裡在轉幾件事。第一件是柳如煙信裡說的雙弧線手法，那是進階課的內容，學的人不多。第二件是孫鐵柱搬銅片的順序。他不敢肯定那是故意還是湊巧，但他知道孫鐵柱在山上待得久，也最清楚哪摞銅片成色好哪摞次。一個搬了幾個月銅片的人不會無緣無故改變習慣。第三件是“歸元閣”。那個下巴有痣的中年男人手按櫃檯的動作太快太自然，像是演練過很多次。
三件事像三條線擰在一起，林凡覺得自己手裡攥著線頭，但線那頭拴著什麼還看不清。他在樹根上坐了一刻鐘，起身往回走。走到學舍院子門口的時候看見何小月正蹲在食堂外面的水龍頭底下洗菜，袖子擼到胳膊肘，水花濺到臉上她也顧不上擦。阿梅從食堂視窗探出頭來喊了一聲：小月，蔥不夠！何小月應了一聲，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一轉身看見林凡，衝他揚了揚下巴：正好，你去地窖幫我拿捆蔥上來，我手上的泥還沒衝乾淨。
林凡笑了一下，轉身朝地窖走。地窖的入口在食堂後面的一棵老槐樹底下，一塊木板蓋著，掀開來是一截窄窄的石階。林凡踩著石階走下去，地窖裡陰涼涼的，空氣裡混著土豆和乾菜的氣味。他藉著門口透進來的光找到蔥捆，拎起來轉身往石階上走。上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住了。地窖門板邊緣的泥土上有一個淺淺的鞋印。鞋印不大，大概三十六七碼，紋路是平底布鞋常見的橫紋。林凡把蔥捆夾在腋下，蹲下來仔細看了那個鞋印，鞋印的位置很隱蔽，被老槐樹垂下來的一截氣根遮住大半，如果不是他剛才低頭看自己踩出來的印子，根本發現不了。他伸手比了比鞋印的朝向，是指向地窖裡面的。有人在他之前下來過，而且下來之後沒有馬上走，因為鞋印在石階上有兩次轉向，像是蹲下來翻過什麼。
林凡把蔥捆拎緊，慢慢走回地面，把門板蓋好。他走到食堂門口把蔥遞給何小月，何小月接過去的時候看了他一眼：下去一趟怎麼臉色更差了？
地窖裡有人翻過。林凡壓低聲音說。
何小月手裡的蔥差點掉地上，她趕緊攥緊：翻什麼？地窖裡全是菜，沒什麼值錢的。
翻的不是值錢的東西。林凡說，翻的是位置。地窖正上方是工坊的存放間，隔了一層木板，要是有人想從下面打洞上去聽動靜，地窖是最合適的起點。
何小月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她把蔥抱在懷裡，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你今晚別一個人待著了，我讓‘周鐵山’過來跟你一起。
林凡搖了搖頭：不用。我今晚就在煉器室待著，燈亮著，門開著。有人想進來就讓他進來。
何小月想說什麼，但看了看林凡的表情，把話嚥了回去。她只是點了點頭，抱著蔥轉身進了食堂。林凡站在食堂門口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西邊的雲被落日燒成橘紅色又慢慢褪成灰紫，最後沉進山線下面去了。
天徹底黑了之後林凡回到煉器室，把燈點起來，門大敞著。他坐在案前拿出一塊新的銅片開始刻紋，刀尖落下去的時候他刻意放緩了速度，每一條弧線都刻得又慢又清楚，像是在故意給外面的人看。月光從門口照進來，在門檻上鋪了一小片銀白色。整個學舍院子安安靜靜的，只有遠處草叢裡蟲子在叫。
林凡刻完兩道弧線之後停下手，站起來走到門邊伸了個懶腰，看似隨意外往院子裡望了一圈。樹影濃黑，屋簷輪廓清晰，沒有多餘的人影。他轉身走回案前坐下，這一次把刀擱下了，從抽屜裡翻出幾枚空白玉簡開始燒錄新的教學內容，至少看起來是在燒錄教學內容。實際上他的靈識一直散在煉器室周圍五丈的範圍內，像一張無形的網，任何活物靠近他都會覺察到。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他的靈識網邊緣輕輕震了一下。有人在學舍院牆外面的雜樹叢裡蹲著。林凡沒有抬頭，手上的刻刀繼續在玉簡上走，速度不變，呼吸不變。但他的右手小指悄悄勾了一下，案板底下壓著的一枚微型警戒紋悄然啟用，那是他一早就埋好的，從地窖回來之後放的。
外面的人蹲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動了。林凡用靈識追蹤著那個輪廓，人很瘦，動作很輕，腳上穿的是布底鞋，落在地上幾乎沒聲音。那個人沿著院牆外側向西移動，繞過了食堂，繞過了倉庫，最後停在了工坊後牆外面一個死角里。林凡的靈識跟到那裡就不好再往前探了，工坊後牆外面有一棵大梧桐樹，樹冠遮擋了月光，那個死角里黑得什麼都看不清，靈識探過去也被濃密的枝葉攪得有些模糊。
林凡猶豫了一瞬，從案前站起來，熄了燈。煉器室猛地暗下來，月光從門口照進來把屋裡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他貼著牆根走到門口側身往外看，院子裡空蕩蕩的，月光把石板路照得發白。他沿著牆根的陰影往工坊方向摸過去，腳步放得極輕，每一步都踩在草上而不是石板上。
摸到工坊拐角的時候他停住了。樹底下確實有個人影，蹲在牆根處，正把手裡的什麼東西往工坊後牆的通風口裡塞。林凡屏住呼吸又靠近了兩步，藉著從樹葉縫隙漏下來的碎月光看清了那個人的輪廓，身材不高，肩膀略窄，頭髮在腦後紮了一個短辮，這人是孫鐵柱平時帶的小學徒。林凡記不清他叫什麼名字，只記得他話很少，每次吃飯都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低著頭扒飯，從不主動跟人搭話。
小學徒把東西塞進通風口之後沒有多停留，緊接著貓著腰沿原路往回撤。林凡沒有攔他，也沒有出聲，只是往陰影裡縮了縮，看著那個瘦小身影貼著院牆溜走，繞過食堂側面，消失在學舍那排房間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