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等了一刻鐘，確認四周再沒有別人之後才從牆根走出來。他走到工坊後牆的通風口前面蹲下來伸手往裡摸，摸到一個油紙包，不大，巴掌見方，外面裹了兩層油紙，還用細麻繩扎得緊緊的。他沒有拆，把油紙包原樣塞了回去，然後退開幾步，把通風口周圍的草重新撥弄了一下，恢復成沒人碰過的樣子。
做完這些他退回煉器室，重新把燈點起來。燈亮起來的那一刻他看見門框邊上坐了一個人，“周鐵山”抱著胳膊坐在門檻上。
來了多久了？林凡問。
你熄燈的時候我就過來了。周鐵山說，看見你摸去工坊，沒跟太近，怕壞你的事。怎麼回事？
林凡把油紙包的事簡短說了。“周鐵山”聽完沉默了一下：通風口裡的東西你打算怎麼辦？
不拿。林凡說，讓它待著，明天早上孫鐵柱會來開工坊的門，通風口裡的東西要麼被拿走，要麼被轉移。到時候看誰接近那個通風口，就知道油紙包是誰放的、給誰拿的。
“周鐵山”點了點頭。我明早天不亮就過來蹲著。
不用蹲太近。林凡說，工坊對面那間放雜貨的小屋後面有個草垛，你躺那兒就行。能看到通風口，但通風口那邊看不到你。
“周鐵山”應了一聲，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今晚還睡不睡？
刻幾枚陣盤再睡。林凡說，我這邊的燈會一直亮到後半夜。你放心回去。
“周鐵山”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勸，轉身走了。林凡站在門口目送“周鐵山”的背影消失在月色裡，然後回到案前坐下。他這一次真的開始刻陣盤了，刀尖在銅面上走出一條接一條精準的弧線，靈力注入紋路里平穩地流動著，銅面在燈火下泛著柔和的光。他刻完一枚又拿起下一枚，案板上的成品慢慢堆起來，像一堆沉默的見證。窗外蟲鳴一陣一陣地湧進來，月光從窗格的縫隙裡滲進屋子裡，在案板上落下一道一道細長的亮痕。
林凡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低頭刻第四枚陣盤的時候，青牛山腳下通往坊市的山道盡頭，有一個穿黑斗篷的人影正從夜霧裡走出來，步子不急不緩，手裡拄著一根烏沉沉的鐵杖。鐵杖落地的聲音很輕，每一次點下去都在泥路上留下一個細小的圓坑。那人走到山道分岔口停了一下，抬頭朝山上看了一眼。月色下看不清臉，只能看見兜帽邊緣露出來的一截下巴，下頜線條硬朗，嘴角微微向下撇著。他在分岔口站了大約五次呼吸的時間，然後轉身拐進了旁邊一條更窄的野徑。那條野徑通向的不是青牛山的任何一座建築，而是後山那片雜木林的另一頭。
鐵杖點在枯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腳步聲一點一點遠了，被夜風和蟲鳴徹底吞沒了。
天還沒亮透的時候“周鐵山”就摸到了工坊對面那間雜貨屋後面。草垛子比他想象中高，他把自己塞進草垛側面一個凹陷裡，只留兩隻眼睛露在外面，正對著工坊後牆那個通風口。
晨霧很重，半人高的草葉上掛滿了露水，溼漉漉的涼氣順著衣領往裡鑽。“周鐵山”縮了縮脖子，一動沒動。
大約過了一刻鐘，工坊方向傳來開門的聲音。木門吱呀一聲推開，孫鐵柱的咳嗽聲從裡面傳出來，厚重而悶，像是嗓子眼裡塞了一團棉花。“周鐵山”透過霧氣看見孫鐵柱端著一盆水走出來，潑在工坊門口的泥地上，然後轉身回去了。整個過程孫鐵柱沒有往工坊後牆那邊看一眼。
又過了一陣，幾個學員陸陸續續來了，工坊裡的敲打聲和說話聲響起來，漸漸熱鬧成一片。“周鐵山”的眼睛一直盯著通風口，盯得眼皮發酸。通風口一直沒有人靠近。快巳時的時候，那個小學徒從工坊裡出來了。他端著一盆打磨銅片剩下來的銅屑，走到工坊側面的廢料堆旁邊倒掉。倒完之後他沒有馬上回去，而是蹲下來把散落的銅屑往一堆攏了攏。這個動作看起來沒什麼問題，磨銅片的學員經常這麼做，免得廢料被風吹得到處都是。但“周鐵山”注意到，小學徒攏銅屑的時候蹲的位置離通風口很近，近得只有一臂之遙。
小學徒蹲了大約十幾息的時間，站起來轉身回工坊了。他沒有往通風口裡伸手，也沒有朝那邊多看一眼。
“周鐵山”皺著眉繼續盯著。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一個“周鐵山”不認識的人出現在工坊後牆外面。那人穿著灰布短衫，腳上蹬一雙草鞋，肩上扛著一個麻袋，看起來像是來送貨的。他走到工坊後門敲了兩下，孫鐵柱出來開了門，兩人說了幾句話，送貨的把麻袋遞進去，孫鐵柱接了，關上門。
“周鐵山”注意到送貨的人轉身走的時候，路過通風口時腳步頓了一下，頓得極其輕微，像是鞋底被地面黏住了一瞬。他沒有彎腰，沒有低頭，只是左手自然下垂的時候手指在通風口邊緣擦了一下。那個動作太快了，如果不是“周鐵山”一直在高度集中地盯著，根本不會注意到他的手指擦過通風口之後指縫裡多了一個小小的油紙角。油紙包被拿走了。
“周鐵山”沒有動，他繼續躺在草垛裡看著那個送貨的人沿著小路往前走，繞過食堂，繞過倉庫，走上學舍外面的山道，拐了一個彎，不見了。他把那個人的臉和身形牢牢記在腦子裡，中等個頭，偏瘦，走路右腳比左腳稍微重一點。
“周鐵山”又在草垛裡躺了一刻鐘才慢慢坐起來，拍掉身上沾的草屑和泥土，裝作剛睡醒的樣子晃到工坊門口。他探頭往裡面看了一眼，孫鐵柱正背對著門在案板上刻紋，小學徒在旁邊打磨銅面，其他幾個學員各忙各的，一切如常。
“周鐵山”收回腦袋，不緊不慢地往學舍那邊走，走到煉器室門口的時候，他看見林凡正在裡面吃早飯，一碗粥加兩塊幹餅，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周鐵山”閃身進去把門掩上，然後把他今早看到的一五一十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