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矇矇亮的時候，林凡就起來了，他沒有點燈，摸黑把枕邊那包銅皮碎片收進懷裡最裡層的暗袋，又伸手從案角的筆筒裡抽了一根細竹籤別在袖口裡。推門出去的時候院子裡還沒有人走動，廊下的燈已經滅了，油盞裡剩下最後一層薄油浮著冷光。他繞過前院直接往廚房的方向走。
廚娘姓周，每天早上卯時三刻到灶間生火。林凡走到廚房後門口的時候，周氏正蹲在灶前引火，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裡唸叨著先生今兒怎麼這麼早。林凡站在門框邊沒有進去，目光從灶臺上掃過去，灶檯面上乾乾淨淨，鍋碗瓢盆都擱在原來的位置上。他又看了周氏的手，兩隻手上沾著煤灰和麵粉，指縫裡嵌著黑，但沒有銅鏽的顏色。他隨口應了兩句有的沒的，轉身走了。
出了廚房，林凡沿著院牆往柴房那邊走。柴房的門半掩著，推門進去的時候一股幹松木的澀味撲面而來。柴房裡堆滿了劈好的木柴和引火的刨花，地面上散著碎木屑和乾薹蘚，角落堆著幾捆沒劈的圓木。林凡蹲下來撥開地面上一層薄薄的碎屑看了看，下面的泥土是幹松的，沒有灰白色粉末，也沒有被打磨過銅片的痕跡。他直起身往外走的時候，在柴房門檻內側的角落裡發現了一小截東西。是一截炭條，斷口新得很，像是前兩天才被掰斷的。炭條旁邊有一小片地面被什麼東西磨得發亮，比周圍的泥地略低下去幾分，形成一個淺淺的凹坑。林凡伸手在那個凹坑裡捻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層極細的灰黑色粉末，在指頭上一搓就化開了，露出下面一點銅色的底子，那是銅粉混了炭灰之後被反覆踩踏留下來的痕跡。這是有人在這裡蹲過，蹲了不止一次。蹲的位置正對著柴房的後窗，而那扇後窗正對著後牆的方向，窗外幾步遠就是那片荊棘叢。
林凡把炭條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原處，退出了柴房。他沒有立刻回煉器室，而是沿著院牆內側往女學舍的方向走了幾步，在牆角一棵老槐樹底下停了停。這個位置望出去，正好可以看見柴房後窗和遠處那片荊棘叢之間的一小段地面，中間沒有遮擋。如果有人在夜裡從柴房後窗翻出去，穿過那段空地鑽進荊棘叢後面挪石頭，站在這個位置只要稍稍側身就能看見。
他低頭看了看槐樹底下的地面。泥土上有一雙鞋印，不深，踩得很輕，像是站的時候刻意控制了力道。鞋印比他的腳小一圈，但鞋底的紋路跟他白天在院子裡看見的所有人穿的布鞋都不一樣，鞋底的紋路是橫向的細密橫紋，而學舍裡大部分人穿的是手工納的千層底，鞋印是密密麻麻的針腳小點。橫向細紋，這是坊市裡賣的成鞋。
林凡記下了那個鞋印的朝向和大小，轉身往煉器室走。走到半路碰見何小月從女學舍院門裡出來，換了一身灰撲撲的衣裳，頭髮盤起來塞進了一頂舊布帽裡，乍一看跟巷子裡跑腿的半大小子沒兩樣。何小月看見他，腳步沒停，只是在擦肩而過的時候極快地動了一下嘴唇，說了一句話：廚房灶臺底下有東西。
林凡沒有回頭，繼續走回了煉器室。推門進去之後他把門從裡面虛掩著，沒有閂，然後走到案前等著。大約過了兩盞茶的功夫，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頓了一下，推開門閃進來一個人影。來人正是何小月。她進來之後把門掩上，從懷裡掏出一塊髒兮兮的粗布，攤開放在案面上。布里面裹著的東西是一小塊灰白色的泥狀物，已經半乾了，表面結了一層薄殼，但掰開之後裡面還是潮的，散發出刺鼻的硝石味。灶臺底下靠牆角的那塊磚鬆了，何小月壓低聲音說，我把磚掀起來，磚下面的土裡有這個。整整一團，埋在土裡大概三寸深，外面裹了油紙，油紙破了幾個洞，泥滲出來把周圍的土都染白了。
林凡俯身湊到那塊泥狀物前面聞了聞。硝石的味道混著更濃的銅鏽，還有一絲淡淡的松脂味。他伸手沾了一點掰開的泥芯放到舌尖上抿了一下，舌尖立刻泛起一股又澀又苦的金屬味，這是熔銅用的助熔劑，而且是反覆使用過多次的助熔劑，裡面融進了銅料裡的雜質，味道比新調的助熔劑要雜得多。有人在廚房灶臺底下藏了一團用過的助熔劑。灶臺每天生火，灶臺底下的地面常年被火溫烘著，埋在那裡的助熔劑可以保持溫熱的半乾狀態，隨時挖出來就能用。而廚房灶臺距離柴房不到十步，柴房後窗正對著後牆荊棘叢。
林凡直起身，把粗布重新裹好推回何小月面前。埋回去。原樣埋回去，磚塊壓正，表面的土拍實，別讓人看出來被動過。你今天還去‘歸元閣’，但現在多一件事，去坊市裡買鞋的那幾家鋪子問一問，近一個月來有沒有人買過鞋底帶橫向細紋的成鞋，付的是靈石還是銅錢，買了幾雙……
何小月點頭，把粗布包塞回懷裡。那個蒙面送銅皮的小孩兒呢？還找不找？
找。但別直接找，去他經常跑腿的那幾條巷子附近蹲，看他接活的時候是誰給他遞東西。遞東西的人出面的時候別跟，記住臉就行。
何小月閃身出去了。林凡一個人站在煉器室裡，把門重新虛掩上，走到案前坐下來。這時，窗外的天色徹底亮了，山上的鳥開始叫起來，前院傳來學員走動說話的聲音，一切跟任何一個平常的早晨一樣。但在這間煉器室的地底下，後牆那邊三尺遠的地方，有一條直通灶臺的暗道，而灶臺底下埋著助熔劑，廚房裡有火，柴房裡有炭條，後牆有暗道，煉器室裡有爐子……
之後，林凡把抽屜拉開，把那包銅皮碎片取出來放在案面上攤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