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的五塊碎片並排擺著,每一塊上都刻著那道弧線缺點的標記。林凡把其中兩塊翻過來看背面,背面的紋路不太一樣,三塊是同一道弧線,另外兩塊弧線的角度略陡,彎折的位置也略有偏差。做仿品的人也在嘗試不同的弧度,還沒有定型。
林凡伸手去拿左手邊第二塊碎片,指尖觸到碎片表面的刻痕時頓了一下。那道刻痕的溝底有些發黑,不是銅鏽的顏色,而是炭灰。他湊近看了看,又拿起另外幾塊比較,只有這一塊的內側溝底有炭灰。刻痕溝底沾炭灰,說明這道紋路刻完之後被火燒過,有人在碎片上刻完弧線之後把它放在火上燒了一下。不是熔銅,只是灼燒表面。有人用火燒過的銅皮警告他停手,只是刻紋路的人自己也在燒銅皮,燒完之後沒有處理掉,碎片混進了廢渣堆裡。
做仿品的人、燒銅皮的人、進他煉器室看陣盤的人,是同一個人。但送銅皮警告他的人,和做仿品的人,未必是同一個人。因為送來的那塊銅皮是全新的、被刻意燒過又刻意劃了十字叉,而廢渣堆裡翻出來的這些碎片是在實驗刻紋的過程中燒出來的邊角料,沒有人想拿它們送人。
兩塊用途截然不同的銅皮。一塊是警告,剩下的是半成品廢料。
林凡把碎片收起來,從袖口抽出那根細竹籤,走到後牆邊蹲下來,用竹籤沿著第三塊磚的邊縫慢慢往下剔。磚縫裡的灰白色粉末被他一點點剔出來,攏在掌心的一小塊廢紙上。剔到磚縫底部的時候竹籤碰到了一個硬物,他換了手指去摳,從磚縫深處掏出來一小粒東西。是一粒銅珠,比米粒還小,圓滾滾的,表面發亮,像是剛融過不久的銅水濺出來凝固成的。
他捏著那粒銅珠看了兩眼,放進懷裡收好。然後起身推開門走了出去,穿過院子往前面的學舍走。學員已經開始早課了,堂屋裡傳來低低的誦讀聲,混著翻書頁的窸窣響動。林凡從側門走進堂屋,站在最後面一排座位的後面,目光從每一個學員的後腦勺上掃過去,一路掃到前排,最後落在了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一個男學員身上。那個男學員低著頭翻書,翻書的手指停在某一頁的邊緣沒有動。林凡盯著他的手看了幾息,他右手食指的指甲縫裡,有一道細細的深色線,像是沒洗乾淨的東西嵌在指甲根部的肉縫裡。顏色偏灰,帶著一點隱隱的銅綠。
林凡收回目光,從側門退了出去。他沒有叫那個學員,也沒有跟任何人說,只是記住了那個學員的名字和座位。他走到院子裡,在槐樹底下站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袖口裡那根沾了灰白色粉末的細竹籤,又摸了摸懷裡那粒小銅珠,最後把目光投向堂屋那扇半開的窗子。
坐在窗邊的那個學員叫沈渡。三個月前來的青牛山,從南陽那邊轉過來的,說是託了人在鎮北坊市找的薦書。林凡記得他的薦書就是“歸元閣”的老闆寫的。
林凡沒有在槐樹底下站太久。他轉身繞過堂屋側牆,從學舍後面的小徑折回了煉器室。進了門他把門閂上,從抽屜裡翻出這三個月來的學員名冊,翻到沈渡那一頁。
薦書粘在名冊後面的附頁上,紙是“歸元閣”常用的那種淡黃色薄宣,筆跡端正。林凡把薦書抽出來對著窗外的光看了一遍,寫薦書的人用詞客氣周全,說沈渡在南陽學過兩年基礎紋路,為人沉靜,手穩,想轉來青牛山跟林凡繼續修習。落款處蓋著“歸元閣”的章,邊上還有一個額外的硃紅小印,印文模糊,只能看出是個字。
他對著那枚小印看了幾息。“歸元閣”的老闆姓衛,叫衛仲,林凡見過他幾次面。衛仲在坊市裡用章有兩種,對外正式的單據蓋的是名章,方方正正的二字,但如果是私下的介紹引薦,他慣常蓋的是一枚圓形的小閒章,印文是個字。這枚薦書上的小印不是,而是一個模糊的字,筆畫又淺又薄,像是倉促間隨手蓋上去的。
林凡把薦書放回名冊裡,合上,塞回抽屜。他出了煉器室往前院走,經過柴房的時候腳步沒停,但餘光往柴房後窗的方向掃了一眼,窗臺上昨天還空著,今天多了半片枯葉,葉脈朝上,被一塊小石子壓著。是記號。
林凡走到堂屋門口的時候早課剛好散了,學員們三三兩兩地起身往外走。林凡站在門邊讓了讓路,目光不動聲色地從人群裡找。沈渡走在靠後的位置,手裡拿著一本書,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林凡注意到他走路的時候右手不自覺地蜷了一下,像是在避免讓掌心和指腹碰到衣襬。
等所有人都出了堂屋,林凡走到沈渡的座位旁邊站了一會兒。桌面上擱著一本攤開的書,翻到的那一頁講的是基礎紋路中弧線的轉向手法。林凡把書合上翻了翻扉頁,上面沒有名字,只有頁尾用細筆寫了一行小字南陽舊書鋪,戊戌年春。字跡規整,收筆處沒有他看熟了的那個上挑的習慣。
林凡把書放回原處,又看了一眼桌面。桌角的木紋縫隙裡嵌著一點灰白色的細粉,很小的一撮,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林凡用指甲尖挑了一點放到鼻端聞了聞,淡淡一股硝石味兒。他直起身離開堂屋,走到後院那間堆舊料的棚子前面停了停。棚子的門虛掩著,裡面堆著幾口舊爐子、幾截廢鐵管、幾張裂了的舊案板,都是學舍早年淘汰下來的東西,堆在那兒好幾年了。林凡推開門走進去,光線一下子暗下來,滿屋子都是灰塵和鐵鏽的味道。他踩著滿地碎磚瓦礫往棚子深處走了幾步,在最裡面那口倒扣的舊爐子旁邊蹲了下來。爐子的底座有一圈燒黑的痕跡。但這口爐子三年前就報廢了,爐膛裂了一道大口子,根本不能再燒。可是底座那一圈燒黑的痕跡顏色很新,黑得均勻發亮,不是積了多年的舊灰。有人在這口廢爐子裡燒過火,就在最近。
林凡伸手探進爐膛裡摸了摸,很快指尖就碰到一小塊硬東西。掏出來一看是一截斷掉的銅條,大約兩寸長,粗細跟普通陣盤上用的銅絲差不多。銅條的一端被燒得熔化變形,另一端還保持著筆直的截面,截面正中有一道淺淺的刻痕弧線,缺一點。他握著那截銅條在昏暗的光線裡看了看,然後收進懷裡。廢爐子旁邊散落著幾塊碎磚,磚面上有一些細密的白色粉末。他用指腹捻了一下,粉末細膩滑手,跟灶臺底下埋的那團助熔劑應該是同一批調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