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放輕了腳步湊到亮光處往外看。亮光是從一塊鬆動的磚縫裡漏進來的,磚縫外面是一間屋子的牆角。林凡透過那條磚縫往外掃了一眼,看見了一張矮桌,桌上攤著一本書,旁邊放著一隻碗,碗裡的水還沒喝完。那是沈渡的房間。暗道的出口就在沈渡床鋪底下的地面,出口用一塊活動的地板蓋著,地板上鋪了一層薄薄的乾草,看起來跟周圍的地面沒有區別。
林凡退回了煉器室,把石頭推回原位。他蹲在牆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現在他已經走過了那條暗道,站在了沈渡的房間底下。下一件事很簡單,他要看看沈渡之後怎麼處理那把廢銅鉗,還有廢渣堆裡會不會再添新的碎片。
午飯的時候林凡是在堂屋裡吃的,跟幾個學員坐在一張桌上。沈渡坐在斜對面,面前是一碗白飯一碟鹹菜,吃得慢,筷子在碗沿上撥了幾回才夾一口。林凡的目光沒往他那兒落,但餘光裡始終有那隻右手,沈渡用左手端碗,右手擱在桌沿下面,大多數時候都藏在桌板底下,偶爾露出來一點指尖,指甲縫裡那道灰綠色的線已經不見了。他洗過了,或者說,他處理過了。林凡低頭扒了一口飯,嚼了兩下嚥下去,又夾了一筷青菜。桌上的學員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坊市裡的新鮮事,林凡偶爾應一兩聲,語氣跟往常一樣懶散。一頓飯吃到後半截沈渡先擱了碗,說吃飽了起身走了。他走的時候椅子推得輕,腳步也不重,從堂屋門口出去拐了個彎就往男學舍那邊去了。
林凡等了一盞茶的功夫才放下筷子,起身出了堂屋。他沒有往男學舍那邊走,而是繞到後院那間堆舊料的棚子附近,在柴房和棚子之間的夾道里站定。這個位置斜對著棚子的門,也能看見柴房後窗和那片荊棘叢的一個角。他在夾道的陰影裡靠著牆站了一會兒,日光從頭頂曬下來,夾道里悶熱,後頸上很快滲出一層薄汗。
大約過了兩刻鐘,棚子的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了。沈渡從棚子裡出來,手上空著,衣襬上有幾道灰印子。他出了棚子之後沒有直接回男學舍,而是轉身往柴房那邊走了兩步,在柴房後窗外面站了一下,像是看了什麼,然後掉頭走開了。他走的方向是往山上那條小路去的,背影在樹木間隙裡忽隱忽現地遠了。
林凡從夾道里出來,快步進了棚子。棚子裡跟上午他來的時候沒有太大變化,廢爐子還是那個樣子,地面上的灰也還保持著原樣。但他走到棚子東南角那片乾淨的地面上蹲下來時,發現那片地面被人又踩了兩腳,新添了兩個清晰的鞋印。鞋印的紋路是橫向細密橫紋,跟他早上在槐樹底下看到的那雙鞋印一樣,大小也吻合。
他把那片地面上的新鞋印仔細看了一眼,然後起身去夠牆上掛著的那把舊銅鉗。鉗子取下來的時候比預想的重了一點,他翻轉鉗口一看,原本鏽死了的牙齒被磨得發亮,邊緣重新開了齒,刃口鋒銳。鉗柄上纏著的新布條被細心地塞進了原來的爛布底下,從外面看根本看不出來換過了。林凡把鉗子翻了個面,鉗口內側沾著一層極薄的銅粉,在棚子裡昏暗的光線下微微發亮。
沈渡剛從棚子裡出去,鉗子是熱的。他剛才來打磨過了,或者重新緊了鉗口的咬合。林凡把鉗子掛回釘子上,退了出棚子。
回到院子裡的時候林凡看見何小月從大門口進來了,還穿著那身灰撲撲的舊衣裳,布帽壓得很低。她進了院子沒有往林凡這邊看,徑直往女學舍方向走,但在經過槐樹底下的時候腳步頓了一瞬,一隻手從袖子裡露出一截,食指和拇指捏著一小片東西朝他晃了一下,然後收回去繼續走了。林凡看清了那是一片灰白色的東西,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什麼硬塊上掰下來的一片。林凡在廊下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何小月換了衣裳過來找他,兩人站在廊柱旁邊的陰影裡說話。何小月從袖口掏出那片灰白色的硬塊遞給他,是一塊乾透了的灰泥,比上午灶臺底下挖出來的那塊更硬更脆,掰開的斷面裡夾雜著星星點點的銅綠色顆粒。‘歸元閣’後院,東牆根底下,堆了七八塊這個。何小月的聲音壓得很低,表面蓋了一層枯葉和爛草,我扒開才看見。靠牆角那裡還有一堆燒過的炭灰,炭灰裡嵌著幾小粒銅珠,跟你之前給我看的那粒差不多的。
林凡把那片灰泥捏碎了聞了聞,助熔劑的味道淡了一些,混著一股焦糊的草木灰氣味。看來“歸元閣”後院有人燒過東西,用的也是同一種助熔劑。他把碎塊攏了攏包進袖子裡。看見衛仲了沒有?
看見了。何小月說,他從後門出來了一趟,在牆根底下站了一會兒,在那堆灰泥前面站著彎了一次腰,像是撿了什麼東西。然後他回到鋪子裡去了,後來沒再出來。
林凡點了點頭。三個代筆攤子呢?
我回來的路上繞了一下,東街那個老頭還在,今天上午沒怎麼開張,大部分時間坐在那兒打盹。南巷口那家今天沒出攤。西市那個是個年輕人,我過去的時候他正給人寫一封家信,我看了他擱筆的動作,正常的,收筆往下帶,不往上挑。
東街的老頭,收筆上挑。跟趙元吉圖紙上夾帶的那句話的筆跡特徵一樣。林凡把這個資訊在心裡存了一下,沒有急著往下串。現線上索已經鋪得夠多了,再多反而亂,他需要把現有的這一堆東西理出一個頭緒來。
他對何小月說:你辛苦了,去歇著,晚一點還有事。何小月應了一聲,縮回女學舍那邊去了。
林凡回到煉器室,把門關上,從抽屜裡翻出一張白紙鋪在案面上。他拿了炭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名字和地點,用線連起來,又塗掉幾條線重新連,來來回回折騰了小半個時辰,最終在紙上畫出一幅歪歪扭扭的關係圖。最中間的圓圈裡寫著兩個字,周圍的線和方塊連著歸元閣代筆老頭廢爐子暗道灶臺助熔劑趙元吉陣盤這些條目。所有的線最終都指向中間那個名字,但有一條線他沒有畫完。
那條線從沈渡出發,伸出去,末尾懸著一個問號。問號旁邊寫著黑衣人。把銅皮警告送進來的人、吳滿囤背後做決定的那個人、在坊市裡指使蒙面小孩跑腿的人,這些是同屬一個黑衣人還是分屬不同的人,現在還不能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