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看著沈渡:你今天夜裡去‘歸元閣’,是去交什麼東西?
沈渡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疊好的油布,展開來遞給林凡。油布裡面包著一小塊銅片,打磨光滑,上面刻著三道弧線,首尾相銜,形成了一個幾乎閉合的圓環,只在最後一筆收口處缺了一個微小的斷口。紋路的溝槽深處填了一層薄薄的墨,讓線條看起來清晰利落。
林凡接過那塊銅片,藉著月光仔細看了一圈。這道紋路他認得,是趙元吉那枚陣盤上最核心的那一道主紋,被改過之後方口匯合點的那個版本。但銅片上的線條比陣盤上的更深、更銳,像是刻紋的人用了更細的刻刀、花了更多的時間去精修。
這是你今晚要交出去的東西?
沈渡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最後點了一下頭。他的目光落在林凡手上那塊銅片上,像是在看什麼東西正在從他手裡滑走。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來看向林凡,眼睛裡帶著一種林凡之前沒有見過的東西。既不像是恐懼,也不像是後悔,倒更像是一種急切的、幾乎壓不住的東西。
先生。他叫了一聲,聲音忽然變得又低又緊,您知道我的紋路為什麼一直壓不平方口那個匯合點嗎?因為我打根子上就學錯了。給我教基礎的人,他自己也不會。他只會依葫蘆畫瓢描個形,根本不懂那些線為什麼要往那個方向拐。我來青牛山就是想學明白這個。但現在他們讓我今晚交成品,我已經拖了三個月,他們不會再讓我拖下去了。
他頓了一下,喉嚨裡滾了一下。我今晚不交,他們明天就會換個人來做。我在這裡待了三個月,我什麼都學不會,就學會了怎麼從您的紋路里偷東西回去交差。可我不交,吳滿囤那邊就會斷我的路,我拿什麼交下個月的束脩?‘歸元閣’那筆錢上個月就花完了,我剩下的連半個月都撐不過。
林凡聽著,沒有打斷他。風從山上來,把兩人之間的沉默拉得很長。林凡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銅片,又抬頭看著沈渡。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把銅片遞了回去。你今晚先去交差。但是交之前,當著我的面,把你那枚銅片上收口的那一道斷口改掉。
沈渡怔了一下。改掉?
改成閉合的。林凡的聲音低而穩,你告訴他們你做出來了。然後把那個閉合環的紋路給他們。那道環跟原來的方口匯合點走向不一樣,他們拿去做也做不出同樣的效果來,但表面上看起來像那麼回事。剩下的我來處理。
沈渡接回銅片的手指微微發著抖。他在月光底下低頭看著手裡那塊銅片看了很久,然後抬起眼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為什麼幫我?
林凡沒有答他這句話。他轉身往回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過頭,聲音不高不低地送過來:改完之後從暗道回來,我今晚在煉器室裡等著你。
林凡回到煉器室,點了一盞燈放在案角,然後把門從裡面閂上了。他在案前坐下來,把那幅畫了大半個時辰的關係圖從抽屜裡翻出來展開,炭筆擱在手邊,重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何小月的名字他加了上去,沈渡的名字他圈了兩道,代筆老頭和“歸元閣”各自連了一條虛線。但中間那個懸著的問號他看了幾息,在下面添了一行字:給紙條的人是誰?
林凡寫完之後擱下筆,靠在椅背上等著。夜裡的煉器室比白天安靜得多,屋角那隻舊沙漏裡的細沙往下落的聲音都聽得見。大約過了半個多時辰,後牆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石頭被挪開又合上的摩擦聲,然後腳步聲近了,在牆根底下頓了一下,像是站住了猶豫了一會兒才走到門口。
沈渡的聲音從門外透進來,壓得很低:先生。
林凡起身開了門。沈渡站在門口,衣襬上沾著夜露和草屑,右手攥著那塊油布,油布邊角還捏著溼漉漉的汗跡。他進門之後林凡把門重新閂上,指了指案邊的凳子讓他坐下。沈渡坐下來,把油布攤開在案面上,裡面包著的那塊銅片還在,上面的紋路變了,原來首尾之間那道微小的斷口被填平了,用更細的刻刀在缺口處接了一小段弧線,使整道圓環徹底閉合。接上去的那段線條顏色稍微深一些,是新刻的銅色,跟周圍被墨浸過的舊紋路之間有一道肉眼可見的分界。
沈渡說:我照您說的改了。他們看了,說跟草圖不一樣,我解釋說這是改良過的閉合版,比原版更穩。他們拿著燈照了半天,最後收下了。但是——他頓了一下,收東西的人換了。以前是個瘦高的,戴斗笠,今晚來的不是他,是個矮胖的。我沒見過。他拿東西的時候問了我一句,說你做出來怎麼拖了這麼久?我說差了材料,他哼了一聲就走了。
矮胖的,說話的口音?
帶一點南陽那邊的尾音,但不重。像是待過南陽,後來遷到別處去了。
林凡點了點頭。這些資訊先放著,不急。他看了看案上那塊銅片,又抬眼看向沈渡。你現在把你在青牛山這三個月做過的事情從頭到尾跟我說一遍。什麼時候進來的,誰讓你進來的,進來之後做了什麼,東西怎麼交的,跟誰接的頭。一個字都不要落下。
沈渡看著案上那盞燈火,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低,說得慢,但句句都清晰。三個月前他從南陽坐了三天車到的鎮北坊市,是有人遞了訊息讓他來的。遞訊息的人在信上寫了一個地址,讓他去“歸元閣”找一個姓衛的老闆,衛仲會給他一張薦書,拿著薦書去青牛山找一個叫林凡的先生,進去之後什麼事都不用急,先待下來再說。
遞訊息的人是誰?
不知道。信上沒署名,信封裡除了地址和那句話之外還夾了一小塊銅片,上面刻了一個符號。我後來在歸元閣後院燒的那些銅片上刻的就是那個符號——弧線缺一點。
林凡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一下。南陽散修團體的待成品標記。遞訊息的人把這個標記直接給了沈渡,讓他進青牛山之後就用這個標記來標記自己燒出來的東西。這意味著沈渡從頭到尾都不是局外人,他就是被派進來的人。
那你進來之後怎麼跟他們接的頭?
沈渡回答,進來之後頭半個月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他就安心上課、練基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