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站起身來,沒有再去碰那塊石頭。紙墨鋪子老頭後半夜去了礦洞,天亮前回來卸了門板,那這個人走過來的時間應該是在老頭回來之後到這會兒之前。坊市天亮之後街上開始有人走動,學舍後牆這條小徑偏僻,但也不是完全沒人經過。他往四下的泥地上又掃了一圈,沒有看到第二組腳印。來人只有一個人,來去都沿著同一條路徑,沒有試圖掩蓋痕跡,也沒有在周圍逗留。
他撥開荊棘叢繼續往學舍後牆方向走。後牆下那棵歪脖子老槐樹的枝幹低垂,樹葉已經掉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樹皮。他從牆根下繞到側門,側門虛掩著,門軸上的鐵環沒有鏽,轉動起來無聲。他推門進去,穿過走廊往自己屋走,走到門口時看到門縫裡塞著一張紙條。
紙條是新鮮的,墨跡還沒幹透,字跡跟昨天窗臺上銅片底下那張紙條一模一樣,寫的潦草像是趕時間:泥河渡口的事不要去了。那邊已經有人等著。後天午時,鎮南老茶棚,有人帶你看剩下的一半。
林凡把紙條翻過來背面看了看,背面沒有字。他把紙條收進袖裡,推門進屋。屋內一切如常,油燈還擱在桌角,被褥還是他早晨出門時掀開的形狀。他站在桌邊把紙條上的內容跟泥河路線圖放在一起比對了一下時間。後天午時離現在還有一天半,如果泥河渡口已經有人在等著,那這條線暫時不能走。但有人帶你看剩下的一半這句話讓他把袖裡那堆東西重新翻了出來,名錄上十二個名字、銅板地形圖、舊紙邊角料上的和上過山、窯洞裡的油布蓋粗陶缸、錢家後院那口水井邊上的絞轆。這些看過了,剩下的一半是什麼?
他把名錄攤開放在桌上,數了一遍上面的名字,一共十二個,五個被劃掉了,七個還在。被劃掉的五個後面標著,還在的七個裡面有兩個標著,五個標著。他拿起桌角的筆,把名錄按日期重新排列了一下,發現了一個規律:每隔十五天換一次人,每次換掉三個標的,換上三個標的。從最早的日期往前推算,這條線上第一批人出現的時間是在五個月前。五個月換了十批人,每批三個,一共三十個人在這條線上走過。被劃掉的十五個不會再回來,剩下的是那十五個在等著輪換。但名單上只有七個,缺了八個。
缺的八個人去哪了?他又把銅板地形圖翻出來,三條線把青牛山、鎮北坊市、南陽右衛營連在一起。如果按照餘三說的,這是銅料從礦洞到右衛營的路線,那走這條線的人應該是搬運工或者押送者。每半個月換一批,一批三個人,說明每半個月發一次貨。但名單上現有的人數和已有的輪換記錄對不上,五個月發了十批,每批三個人,一共三十人次,但名單上只列了十二個名字。就算把劃掉的五個算上也只有十二個,那剩下的十八個人根本沒有上過名單。
餘三在粗紙上寫的三句話裡沒有提到這份名錄,周遠壓在紙墨鋪子鎮尺底下的那個字也沒有提過名錄。這份名錄是餘三單獨留給林凡的,放在布包裡交給灰衣人轉遞,跟粗紙上的三句話分開給的。他為什麼要分開?
林凡把名錄翻來覆去又看了一遍,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名單上每一個名字的最後一筆都收得很輕,但每一個被劃掉的字的最後那一橫都壓得特別重,墨跡洇開了一小團。餘三寫字有個習慣,收筆輕、起筆重,但每當他寫到需要強調的內容時,他會在某個筆畫上加重按下去。粗紙上的三句話裡,第三句末尾周遠姓周這四個字的每一個收筆都比其他字重,像是寫字的人寫到那裡時手往下沉了沉。
他把名錄上所有標了的名字底下都用手指壓過去摸了一遍,墨跡凸起的地方平平整整,只有那些被劃掉的字的最後一橫有明顯向下凹陷的筆壓。如果餘三是在強調這些人的去向,那被劃掉的意思可能不只是走完了兩趟被換掉了,而是走了兩趟之後去了別的地方。從這條線走出去的人,到了右衛營之後沒有結束,又去了下一站。下一站在哪裡,名錄上沒有寫。但銅板地形圖上三條線的交匯點在右衛營,沒有畫出右衛營之後再往外的路。他想起餘三說那條彎的礦脈有兩條頭,一條在青牛山舊巷,一條在泥河河床。右衛營可能是那條彎的中間轉折點,不是終點,銅料到了右衛營之後變成了銅器,銅器又去了下一個地方,那個地方才是另一條頭的所在。
林凡突然想到一個可能。弧形匣蓋每半月被右衛營取走兩件,五個月取了二十件。如果一批料做一件殼子,二十件殼子對應二十件成品,那這二十件成品去了哪裡?名錄上走了兩趟的十五個人可能是跟著這批成品一起離開右衛營的,他們是押送者。十五個人押送二十件銅器,東西不大,但分量不輕。每件手掌大小的弧形匣蓋,如果全銅鑄造,一件大約兩三斤重,二十件就是四五十斤,一個人就能背得動。用十五個人押送四五十斤銅器,人數遠遠超過了需要的數量。這些人是護送的。二十件銅器的價值不止在銅本身,還在銅器裡頭裝著的東西。匣蓋是銅殼子,殼子裡頭有東西。吳滿囤用衛仲的料做外殼、用錢家的料做鎖釦合頁,拼成一件成品交出去,成品本身是中空的。裡面裝的什麼,餘三沒有說。
林凡把名錄摺好收起來,從桌邊站起身。他決定不去泥河渡口了,既然紙條上說那邊已經有人等著,去了就是自投羅網。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看屋裡,目光落在窗臺上那隻粗陶碗上。碗已經空了,碗底那層暗紅色的砂粒被他倒出來包在紙裡收在袖中。他走過去把碗拿起來看了看碗底,碗底外沿有一圈極淺的刻字,繞著圈走,字小得像米粒。他湊到視窗的光下眯著眼辨認,刻的是六個字:第三趟往北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