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把粗陶碗翻過來又看了一遍,那圈刻字沿著碗底外沿走了一圈,字跡極小,但每一筆都刻得清晰有力,沒有餘三那種收筆的習慣,反倒更像周遠留在紙墨鋪子裡的那個字——利落乾淨,力道均勻。這隻碗是周遠放的。前天晚上碗裡盛著清水和暗紅砂粒,壓在紙條上擱在窗臺,碗底這圈字從一開始就在那裡,只是他昨天沒有注意到。
林凡把碗擱回桌角,在腦子裡把第三趟三個字跟名錄上的輪換規律放在一起算了一下。名錄上每半月換一批人,被劃掉的是已經走了兩趟的人,第三趟沒有被記錄在名錄上。也就是說,前兩趟走的是銅料到右衛營這一段,第三趟走的是從右衛營再往北走的那一段。
往北走是去哪裡?他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幅舊輿圖前面。輿圖是學舍裡掛的,畫的是這一帶的山川城鎮,青牛山在西南,南陽城在東南,鎮北坊市夾在中間偏北的位置。從右衛營往北走,過了泥河上游,翻過一道低矮的山樑,再往外是一片平曠的野地,輿圖上沒有標地名,只畫了一些稀疏的樹形符號。那片野地再往北是什麼,輿圖上沒有畫出來,但在輿圖邊緣有一行小字被人用指甲劃掉了,只剩下淺淺的壓痕。他把臉湊近了看那道壓痕,刮掉的墨跡底下隱約露出半個字的輪廓,像個字的上半截。
鐵。往北是鐵礦?銅器和鐵器放在一起,通常是為了鑄造更復雜的東西,也就是鐵芯銅殼,外層用銅包裹,內裡是鐵。弧形匣蓋只有手掌大小,如果是鐵芯銅殼的物件,那件東西的用途就不是容器,而是某種機件的外罩。他想起了南陽右衛營的軍器作坊,那裡的工匠用銅鐵合鑄做弩機和其他兵器的零部件。
他離開輿圖,把從餘三那裡得到的全部資訊在腦子裡重新梳理了一遍。第一條線:青牛山銅礦廢渣到衛仲手中熔鍊成暗紅細條錠,衛仲供料給吳滿囤。第二條線:錢家自己做的銅鎖釦銅合頁從鎮北坊市銷往各處,吳滿囤從錢家買配件。第三條線:吳滿囤用衛仲的料做外殼,用錢家的配件做內件,拼成弧形匣蓋成品,暗窖儲存,每半月右衛營取走兩件。第四條線:右衛營收到匣蓋之後做了某些處理,然後往北運走,押送的人每隔十五天換一批,走完兩趟的人繼續走第三趟去北方。第五條線:青牛山礦洞舊巷道里有原生銅料被人颳走,直接繞過衛仲的廢渣渠道,另有來源。第六條線:泥河渡口船底壓著油布匣子,餘三安排了後手,但那邊已經有人在等。
六條線看上去各走各的,但最後都匯到吳滿囤後院那個暗窖裡。從礦洞和廢渣到吳滿囤手上的銅料,變成殼子;從錢家到吳滿囤手上的配件,變成殼裡的鎖釦合頁;殼子拼好之後到右衛營,裝上鐵芯,往北走。衛仲是明面上的供銅人,錢家是明面上的供鐵人,吳滿囤是明面上的制殼人,右衛營是明面上的收貨人。但暗地裡還有兩條採銅渠道,一條舊巷道刮皮,一條泥河河床礦脈頭,這兩條渠道的錢和人在幕後操作,不在明面上。
但所有的貨都要從吳滿囤後院暗窖過一遍,也就是說吳滿囤是唯一一個能同時看到所有料子來路的人。衛仲不知道錢家的配件具體是什麼規格,錢家不知道外殼是誰做的,右衛營不知道殼子在哪裡拼的,只有吳滿囤什麼都看在眼裡。他坐在鋪子後院,暗窖就在他腳下,所有料子從他手裡過一遍變成成品交出去,他知道全部細節。
那吳滿囤知不知道餘三和周遠在查他?
林凡在屋子裡來回走了兩趟,走到門口又停下。門縫裡的那張紙條還塞在那裡沒有動過,他伸手把紙條抽出來又看了一眼,那句泥河渡口的事不要去了後天午時鎮南老茶棚這會兒在他心裡有了不一樣的意思。紙條上寫的內容跟餘三的安排是矛盾的,餘三讓老頭轉達了泥河渡口船底有油布匣子的資訊,讓林凡自己去走一趟,而紙條上說那邊已經有人等著,讓他別去。也就是說,寫紙條的人比餘三的訊息更及時,他知道餘三的安排,也知道泥河渡口那邊出了變故,所以趕在林凡出發之前把攔阻的紙條塞進了門縫裡。
這個人跟昨天在銅片上刻弧線塞進窗戶的是同一個人。昨天上午看到餘三桌面上的標記,中午之前把銅片塞進他窗戶;今天早晨又看到他從學舍後牆小徑去了廢窯的方向,知道他下一步要去泥河,提前把紙條塞在門縫。這個人一直跟在他附近,但從不露面。
林凡走到院子裡的水井邊上,打了一桶水上來洗了把臉。水涼得扎手,他擦了臉站在井邊往四周看了一眼。學舍後院圍牆不高,牆頭上爬滿了枯藤,圍牆外面是那條荊棘叢小徑,從井邊能看到小徑入口那塊鬆動石頭的方向。從這個角度望過去,石頭旁邊的泥地上的確能看到那組腳尖朝石頭去的腳印,但隔了一段距離看不清更多細節。他提了水桶回到屋裡,又坐了一會兒,把從礦洞舊巷道撿來的那塊銅片碎片放在桌上,跟帶弧線刻痕的銅片並排放著,又拿出碗底刻字的那隻粗陶碗擱在旁邊,三樣東西排成一列。
碎片上帶著礦脈原始弧面的那一片銅鏽底下露出的暗紅色銅面,跟粗陶碗底那圈刻字裡字的筆畫末端,有一種相似的色澤,暗紅發沉,不像普通的紅銅氧化後那種偏亮的鏽色,更像是在某種液體裡浸泡過之後析出的沉澱色。他把碎片湊到鼻子底下聞了一下,有一股極淡的酸味,是鐵鏽混著銅綠的那種氣息。礦洞舊巷道里的原生銅料被刮下來之後,在某個地方跟鐵料放在一起了。銅和鐵放在一起久了,氧化層互相滲透,就會產生這種發沉的暗紅色澤。那片刮下來的原生銅料沒有直接送去吳滿囤做殼子,而是先跟鐵料放在一處,然後才送出去。
林凡把三樣東西收起來,從桌邊站起身,推門走出學舍。他沒有走大路,沿著學舍後牆外的荊棘叢小徑往反方向走了幾步,在一棵矮樹的樹蔭底下蹲了下來。從那個角度他能看到學舍側門和自己屋子窗臺的全貌,如果有人過來塞紙條或者放東西,他就能看到是誰。他在樹蔭底下蹲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沒有人來,窗臺也沒有動靜。他正要站起來,餘光瞥見圍牆拐角處有一截衣角晃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林凡站起來往那個方向走了兩步,那截衣角沒有再出現。他走到拐角處,牆角的地上落著一張疊好的紙條,像被人從牆那邊扔過來的。他撿起來展開,紙上寫著一行字,字跡跟之前兩張紙條不一樣,更粗更急,筆畫之間墨漬連在一起:碗裡的水不要倒掉。水裡的東西比碗上的字要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