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站在門框後面,透過半開的門縫看著柴房那扇半開的門。月光照在柴房的門板上,門板內側的陰影裡看不清楚有沒有人,但他隱約覺得那扇門的開合角度跟他剛才出來的時候不一樣了,原來是虛掩著的,門板和門框之間大約留了一指的縫隙,現在變成了約三指寬。
他沒有立刻過去。站在門邊等了大約半盞茶的功夫,柴房那邊沒有任何動靜。夜風從山上來,把門板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吱呀一聲輕響。林凡把手從門閂上鬆開,輕手輕腳地走出了煉器室,沿著牆根貼著陰影走到柴房側面的牆邊。他靠著牆壁側耳聽了聽,柴房裡面沒有呼吸聲,也沒有衣料摩擦的響動。他伸手推了一下門板,門板向內旋開,柴房裡面黑洞洞的,藉著外面透進來的月光只能看見門口一小片地面。地面上的碎木屑和乾薹蘚跟他白天看到的一樣,沒有新的腳印。但他目光落在那捆堆在角落的圓木上時頓了一下,最上面那根圓木被人挪動過,原本壓在它上面的一小截斷枝掉在了地上,斷口上的樹皮還是新鮮的綠色。有人在柴房裡待過,很短的時間,應該只是進來站了一下就出去了。林凡走進柴房,蹲在那捆圓木旁邊看了看周圍的地面。地面上散落著幾片枯葉和碎苔,但靠近後窗的那一塊地面上有一小片區域的苔蘚被踩平了,留下了兩個淺淺的鞋印。鞋印不大,腳跟偏外側磨得薄了一層,踩下去的時候力量集中在那一側,把苔蘚碾出了兩個暗色的凹坑。代筆老頭來過柴房。他燒完那封信之後沒有直接走,先到柴房裡待了片刻。
林凡直起身走到後窗前。後窗半開著,窗臺上積了一層薄灰,灰面上有兩道平行的印痕,像是有人把雙臂撐在窗臺上往外看過。方向正對著後牆那片荊棘叢。從這個角度看出去,荊棘叢後面那塊鬆動的石頭和暗道入口都在視線範圍內。代筆老頭站在這裡看著那個洞口,看的時間不短,因為窗臺上的灰被蹭掉了很大一片,露出下面木頭的本色。他在確認沈渡有沒有從暗道出去,或者說,他來學舍的目的就是看著沈渡交完東西之後從暗道回來,看他有沒有被什麼人截住。
林凡從柴房裡退出來,把門板虛掩回三指寬的縫隙。他回到煉器室閂上門,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又起身把那幅關係圖從抽屜裡取出來,在東街代筆老頭的名字旁邊加了一行批註:今晚來過柴房,看暗道出口。寫完之後他把圖放回去,躺下來等著天亮。
天亮之後,林凡照常去了堂屋,早課上了一半讓學員自己練習,他出了學舍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時候經過那棵老槐樹,樹底下襬著矮桌,矮桌後面坐著一個人。正是那個代筆的老頭。老頭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舊短褂,桌上擱著一方硯臺、幾支筆、一沓裁好的紙,面前擺著一張已經寫了一半的信紙。他低著頭寫字,手腕微微抬著,落筆的最後一頓輕輕提了一下。
林凡在他桌前的凳子上坐下來。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臉上堆出一個客氣的笑:先生可是要寫信?
林凡伸手從桌上拿起一張空紙,又取了老頭面前那支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字,最後一筆收尾的時候,他故意往上挑了一下,挑得比老頭自己寫的還要高。寫完之後他把紙轉過來推回老頭面前。老頭看了一眼紙上的字,又抬頭看了一眼林凡的表情,臉上的笑慢慢收了,但沒有慌,只是把筆擱回筆架上,不緊不慢地把面前那張寫了一半的信紙翻了個面扣過去。
先生好眼力。老頭的嗓音沙啞,帶著常年坐街口跟人閒聊養出來的那種慢悠悠的腔調,昨晚那封信是我燒的。先生要找我問話,我坐在這兒沒走,就是等著先生下來。
林凡看著他。你昨晚去青牛山看暗道出口,是替誰看的?
老頭低下頭搓了一下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說:替一個叫衛仲的人看的。衛老闆每個月給我三十塊靈石,讓我幫他把東西遞到該遞的地方。昨晚他說讓我去看一眼暗道那頭有沒有人進出,別的不讓我多問。
衛仲讓你燒的信是寫給誰的?
沒有寫給誰。老頭說,那封信是衛仲自己寫的,寫完之後讓我拿去燒掉,別留痕跡。他寫的時候我在旁邊,紙上就一行字:巳時三刻,舊槐樹。老頭頓了一下,是約人見面的。約的那個人我知道是誰。
林凡等著他往下說。
約的是吳滿囤。老頭說,時間約在今天巳時三刻,地點就是您現在坐著的這張桌子旁邊。衛仲要跟他見面,吳滿囤今天會到坊市裡來。
林凡坐在凳子上沒有動。衛仲約吳滿囤在今天巳時三刻在槐樹底下見面。現在天剛亮透,離巳時還有一段時間。衛仲為什麼要約吳滿囤見面?吳滿囤在趙元吉坦白的那天晚上來過學舍,之後就沒再有過動作。而衛仲作為“歸元閣”老闆一直在中間左右通吃,既給沈渡寫薦書讓他進青牛山,又替南陽那邊的人傳遞資訊。
那張信紙上還有別的東西嗎?林凡問。
老頭想了想。沒有了。就那一行字。衛仲寫完讓我燒掉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像是有什麼事拿不準主意。他平常跟我說話語氣都是平的,但當時他聲音有點緊。
林凡站起來,從懷裡摸出兩塊碎靈石放在桌上。老頭看了一眼沒有收。先生不用給,我昨天燒完信出來其實就猜到您會來找我。我坐在這個攤子上寫了十幾年字,什麼人遞什麼東西、什麼東西從哪兒來從哪兒去,我心裡都有本賬。衛仲這半年來的事我前後腳也都知道一些。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說:衛仲這半年一直在給南陽那邊供銅料。他不經手成品,只供料。吳滿囤那邊做的銅片、底座、嵌合槽位都是拿衛仲提供的銅去做的。但最近南陽那邊催得緊,衛仲手裡的銅料快見底了,他約吳滿囤見面應該是要跟他商量該怎麼辦,要麼縮減數量,要麼換渠道。
林凡把這些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問了一句,他供料是從哪兒拿的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