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第一夜，四個人睡得都不太踏實。不是睡不慣，是心裡有事。開海第一天的兩網太順了，順得讓人不敢相信。十一萬塊錢，擱在以前，是他們一倆月的收入。現在一天就賺到了。但林海知道，海上的事，從來不會一直順。他凌晨四點就醒了，天還沒亮，駕駛艙的窗戶上凝著一層水霧。他坐起來，透過玻璃看著外面的海面。黑漆漆的，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
林更新也醒了，從機艙旁邊的鋪位上坐起來，點了一根菸。“海哥，今天還拖網？”
“拖。趁著魚群還在，再拖兩網。”林海穿好衣服，走出駕駛艙。甲板上很涼，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味和清晨特有的那種清冷。劉二狗和張猛還在睡，一個在甲板上的睡袋裡蜷著，一個在廚房艙的地板上打著呼嚕。林海沒叫他們，先去檢查了活魚艙和製冷保鮮艙。活魚艙裡的馬鮫魚和紅斑遊得正歡，水迴圈系統工作正常，水溫二十度，鹽度正常。製冷保鮮艙溫度零下二度，魚貨凍得硬邦邦的，碼得整整齊齊。
他走到船尾，檢查起網機。起網機是開漁前新買的，電動，鋼絲繩和滑輪都還新，摸上去沒有磨損。他按了一下啟動按鈕，電機嗡嗡地轉起來，聲音很正。他滿意地點了點頭，關掉電源。
五點，天邊開始泛白。林海把劉二狗和張猛叫起來。“起來了，準備下網。”劉二狗從睡袋裡爬出來，頭髮亂得像雞窩，眼睛半睜半閉，但手已經在摸魚竿了。張猛從廚房艙出來，揉了揉眼睛，蹲在活魚艙旁邊，開啟艙蓋看了看裡面的魚。林更新從機艙裡出來，手裡拿著扳手，在發動機艙旁邊蹲下來，檢查了一遍油管和水管。
“下網。”林海一聲令下。劉二狗啟動電動起網機，鋼絲繩緩緩放出。網衣滑入水中，沉子下沉，浮子浮起，網口在海水中張開。林海回到駕駛艙，推下油門，汐海號以三節的低速向前航行。拖網在船尾張開，像一隻巨大的口袋，在海水中緩緩拖行。
魚探儀螢幕上，紅色的回波訊號比昨天還密集。林海盯著螢幕，手握著方向盤。他能感覺到網裡在進魚，船尾的拖網像是有生命一樣，在海水中微微顫動。拖了一個小時，他覺得差不多了，拿起對講機喊了一聲：“收網！”
劉二狗啟動電動起網機，鋼絲繩緩緩收回。電機的聲音比昨天沉，嗡嗡的，像是在用力。網衣一點一點從水中升起，沉子出水，嘩啦啦帶起一大片水花。網身出水，綠色的網衣被魚撐得鼓鼓囊囊，比昨天任何一網都滿。網兜最後出水，水花四濺，銀光閃閃。
然後，起網機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電機的聲音突然變了，從低沉的嗡嗡聲變成了尖銳的嘶鳴，像是什麼東西卡住了。鋼絲繩猛地繃緊，停住了，不動了。網兜懸在半空中，離甲板還有一米多，魚從網眼裡擠出來，噼裡啪啦掉在甲板上。
“怎麼了？”林海跑過去。
“不知道！電機還在轉，但鋼絲繩不動了！”劉二狗的聲音都變了。他按了停止按鈕，電機停了，鋼絲繩還繃著，網兜懸在半空，晃來晃去。魚還在往下掉，馬鮫魚、白鯧、海鱸魚，噼裡啪啦砸在甲板上，魚鱗飛濺。
林海蹲下來，檢查起網機。鋼絲繩卡在滑輪和捲筒之間，被擠得變了形。滑輪的軸承好像也壞了，用手轉不動。他站起來，看著那懸在半空的網兜，網兜裡至少還有幾百斤魚。上不去，下不來，卡在半空。
“海哥，怎麼辦？”劉二狗的臉都白了。
林海沒慌。他看了看起網機，又看了看懸在半空的網兜，想了想。“更新，你把鋼絲繩從捲筒上鬆開，用手拉。二狗，你爬到網兜上面，把魚往下倒。猛子，你在下面接魚。慢點，別把網扯破了。”
林更新用扳手鬆開卷筒的固定螺絲，鋼絲繩從捲筒上脫落，網兜的重量全部壓在林更新手上，他咬著牙，雙手抓住鋼絲繩，一點一點往下放。劉二狗爬上起網機旁邊的架子，用手推網兜，魚嘩啦啦往下倒。張猛在下面接，用桶接，用筐接，用雙手捧，魚砸在他身上，他不管，只管往活魚艙裡扔。林海站在旁邊，盯著起網機的故障點，心裡盤算著怎麼修。
折騰了將近半個小時，網兜終於空了。林更新鬆開鋼絲繩，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兩隻手在發抖，虎口磨出了血泡。劉二狗從架子上跳下來，衣服溼透了，臉上全是魚鱗。張猛蹲在活魚艙旁邊，把最後幾條魚扔進去，然後癱在地上，不想動了。
林海沒歇。他蹲在起網機旁邊，拆開滑輪的外殼。軸承碎了，滾珠掉了一地。鋼絲繩被擠得起了毛，有幾處已經斷了。他站起來，從儲物艙裡翻出備用軸承和鋼絲繩。備件是開漁前準備的，沒想到這麼快就用上了。
“更新，幫我換鋼絲繩。二狗，你換軸承。猛子，你去檢查一下其他滑輪。”林海把工具分給三個人。
四個人在甲板上忙活了兩個多小時，才把起網機修好。林更新把舊鋼絲繩拆下來，換了新的。劉二狗把軸承換了，給滑輪上了油。張猛檢查了其他幾個滑輪，有一個也鬆了，他擰緊了。林海啟動電機，試了一下，起網機嗡嗡地轉起來，聲音很正，鋼絲繩收放順暢。
“行了。”林海關掉電源，站起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他的手上全是油汙，指甲縫裡嵌著黑泥。“今天起網機壞了，耽誤了時間。下午再下一網，早點收工。明天看情況，如果起網機再出問題，就提前返航。”
三個人點了點頭。林更新把扳手收好，劉二狗把舊軸承和斷鋼絲繩扔進垃圾桶，張猛把甲板上的魚鱗和血水沖洗乾淨。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味，也帶著柴油和潤滑油的味道。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曬得甲板發燙。
林海走進駕駛艙，在駕駛椅上坐下來。他開啟系統面板。
【起網機故障已修復。故障原因：連續高強度作業導致軸承過熱碎裂，鋼絲繩被擠傷。建議：每日作業前檢查起網機軸承和鋼絲繩，作業中注意電機溫度，避免連續拖網超過兩小時。團隊應對及時，故障修復時間2.5小時，未造成重大損失。當前潮汐能量：6250。】
林海關掉面板。他靠在駕駛椅上，看著遠處的海面。首航第二天，起網機壞了，但他不慌。備件準備了，人學會了修，下次再壞也不怕。海上的事，就是這樣。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但你知道，不管發生什麼，你都得扛住。他是船長，他扛不住，整條船就散了。下午看看，不行就找個海島轉轉，明天還要繼續。開海第二天，起網機壞了，人沒事，船沒事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