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一晚上沒睡踏實。
不是冷，也不是海浪大，是腦子裡亂。一閉眼就是劍魚破開水面、銀灰色的魚身在月光下劃出弧線的那一幕。那根長長的、像劍一樣的上頜，在燈光下閃著寒光。劉二狗站在船舷邊，腿像釘住了一樣，動不了。張猛撲過去，兩個人摔倒在甲板上。船底傳來的那聲悶響。他翻來覆去，睡袋裡熱得出汗，把胳膊伸出來又覺得冷。駕駛艙裡的儀表盤亮著微弱的燈光，映在天花板上，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他索性坐起來，披上外套，走出駕駛艙。
天還沒亮。海面上黑漆漆的，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星星比昨晚少了一些，東邊的天際有一絲魚肚白，很淡，像鉛筆在宣紙上劃了一道。海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鹹腥味，也帶著清晨特有的那種清冷。他靠在船舷上，點了一根菸，慢慢抽著。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是某種訊號。
“海哥？”身後傳來張猛的聲音。
林海轉過頭。張猛從廚房艙出來，披著一件舊外套，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他走到林海旁邊，也靠在船舷上，沒說話，就那麼站著。
“怎麼不睡了？”林海問。
“睡不著。做了個夢，夢見劍魚撞船，二狗掉海裡了，我去撈他，撈不著。”張猛的聲音很低，像是怕吵醒誰。
“夢是反的。”
“我知道。”張猛沉默了一會兒。“海哥，你說那條劍魚還會回來嗎？”
“不會。它跑了，不會再回來。”
張猛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林更新也出來了。他從機艙旁邊的鋪位上爬起來，頭髮亂得像雞窩，眼睛半睜半閉，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他走到林海旁邊，把煙叼在嘴裡，借了林海的打火機點著，深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海哥，今天還拖網嗎？”林更新問。
“拖。最後一網。拖完就回去。”
劉二狗最後一個出來。他額頭上貼著創可貼，傷口不深，但看著有點狼狽。他走到船舷邊，趴在欄杆上，看著遠處的海面，沒說話。林海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四個人站在甲板上，誰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東邊的天際一點一點亮起來。海浪拍打著船幫，一下一下，很穩。
天亮了。
林海走進駕駛艙，啟動發動機。柴油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船身微微震動。他推開油門，汐海號緩緩駛離昨晚的錨泊點，朝著魚探儀上標註的最後一片魚群區駛去。海面上有薄霧，能見度不高，但GPS上標好了位置，雷達上沒有障礙。林更新站在駕駛艙後面，盯著魚探儀螢幕。劉二狗和張猛在船尾準備拖網，兩個人配合默契，動作比前兩天快了不少。
“到了。”林海關掉油門，船速降下來。他走出駕駛艙，站在甲板上，看著周圍的海面。海水顏色比近海深得多，藍黑色的，一眼望不到底。海鷗不多，只有幾隻，在遠處盤旋。
“下網。”林海說。
劉二狗啟動電動起網機，鋼絲繩緩緩放出。網衣滑入水中，沉子下沉，浮子浮起，網口在海水中張開。林海回到駕駛艙，推下油門，汐海號以兩節的低速向前航行。他盯著魚探儀螢幕，手放在油門杆上，穩穩地控制著船速。這一次，他沒再讓船速忽快忽慢，也沒讓航向跑偏。
拖了四十分鐘，林海喊了一聲：“收網！”
劉二狗啟動電動起網機，鋼絲繩緩緩收回。電機的聲音正常，網衣一點一點從水中升起。沉子出水，水花四濺。網身出水，鼓鼓囊囊，但沒有前兩天那麼滿。網兜最後出水，魚嘩啦啦倒在甲板上。馬鮫魚、海鱸魚、幾條白鯧，還有兩隻青蟹。林海估摸了一下，大概一百五六十斤，不算多，但也不空手。
“還行。”林海蹲下來，把青蟹從魚堆裡撿出來，扔進活魚艙。“分揀入艙。裝完了返航。”
四個人默默地分揀。馬鮫魚進製冷保鮮艙，海鱸魚和白鯧也進製冷保鮮艙，青蟹進活魚艙。活魚艙已經快滿了，紅斑、章紅魚、石斑擠在一起，青蟹進去後沒地方待，趴在紅斑背上，紅斑甩了甩尾巴，青蟹掉下來，又爬上去。製冷保鮮艙也快滿了，魚堆到艙口，劉二狗用鏟子把魚壓了壓，才把最後一筐魚塞進去。
“海哥，裝不下了。”劉二狗說。
“不裝了。收網，返航。”林海走進駕駛艙，啟動發動機。汐海號的船頭調轉，朝著家的方向，踏上了歸途。
海面上沒有風，陽光很好。海鷗在頭頂盤旋，叫聲遠遠地傳過來。林海站在駕駛艙裡，握著方向盤，看著遠處的海面。三天，四夜。起網機壞了，修好了。青蟹抓了，生蠔撬了。章紅魚釣了，魷魚烤了。劍魚來了，切線了。最後一網，一百五十斤，不算多，但夠了。活魚艙滿了，製冷保鮮艙滿了。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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