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海號劈開海浪，向著家的方向穩穩地駛去。林海站在駕駛艙裡，握著方向盤，掏出手機給省城凱悅酒樓的周總打了個電話。“周總，我林海。遠海剛回來，活魚艙滿了，製冷保鮮艙也滿了。紅斑、章紅魚、馬鮫魚、石斑，什麼都有，您那邊能吃得下嗎？”電話那頭周總的聲音帶著笑：“吃得下！你船上有多少，我全要。下午到碼頭，我派人去拉。價格好商量，你貨好，我不壓價。”林海掛了電話，心裡踏實了不少。三天四夜的遠航，活魚艙和製冷保鮮艙都塞得滿滿當當，這一趟的收入夠汐汐好幾個月的治療費了。
劉二狗趴在船舷上，百無聊賴地看著海面。海上的風景看了三天，再好看的景也膩了。他正想轉身回去躺著，餘光瞥見海面上有個東西在跳——不是魚跳出水面的那種跳，而是一種滑翔，貼著水面，從浪尖上滑過去，像一隻在水面上打水漂的石片。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海哥！海哥！你快來看！”劉二狗的聲音又尖又急，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林海走出駕駛艙，走到船舷邊，順著劉二狗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海面上有一條魚在飛——不是跳，是飛。魚身扁平，銀藍色，胸鰭展開像一對翅膀，貼著水面滑翔了十幾米才落回海里。落水的瞬間濺起一小朵水花，然後又鑽出來，又飛了一段。
“飛魚？”林更新也湊過來，手裡還拿著扳手，剛從機艙爬出來。
“海清魚。村裡人也叫它傻呆。”林海盯著那條魚，它又飛了一次，這次離船更近了，幾乎是從船頭掠過去的，翅膀幾乎擦著船舷。“這種魚胸鰭發達，能躍出水面滑翔，躲避天敵。肉質細嫩，適合曬魚乾、油炸、燉湯。市場價不高，二三十塊一斤，但勝在數量多，一網下去能搞幾百斤。”
“傻呆？這名字起得好，傻乎乎的。”劉二狗趴在船舷上，伸手想去夠那條魚，夠不著。魚又飛了一次，這次從他手指尖滑過去，他差點撲出去，被林更新一把拽住。
“你小心點！掉下去餵魚啊！”林更新罵道。
張猛也趴在船舷上，看著海面，等著它再飛起來。海面上很安靜，那條飛魚不見了，像是遊走了。劉二狗有些失望，正要縮回去，突然發現海面的顏色變了。不是藍色，不是黑色，而是一片銀白色，從船頭方向鋪過來，像一張巨大的銀色的毯子，在海面下快速移動。
“海哥……你看海面……”張猛的聲音都變了。
林海抬頭看去，瞳孔猛地一縮。海面下是密密麻麻的飛魚群，不是幾十條，不是幾百條，是幾十萬條。銀白色的魚身擠在一起，鋪滿了整個海面，從船頭一直延伸到天際線，一眼望不到頭。它們在水中快速遊動，魚鰭劃開水面，發出沙沙沙的聲音，像是下雨，又像是風吹過麥田。
系統面板突然炸開了紅光，不是劍魚那種警示燈的閃爍，而是一整片紅色，像血潑在螢幕上。警報聲不再是“滴滴滴”的急促，而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轟鳴，像是從深海傳來的悶雷，震得人頭皮發麻。
【緊急警告！緊急警告！檢測到大規模飛魚群！規模：極大規模，預估數量五十萬至八十萬尾！魚群受驚，正在高速向海面衝刺！預計15秒內大規模躍出水面！】
【建議：立即進入船艙！關閉艙門！留在甲板上面臨被飛魚撞擊的風險！飛魚躍出水面速度可達60公里/小時，撞擊力可致傷！千萬不可在甲板上停留！】
林海看到“五十萬至八十萬尾”、“15秒”、“60公里/小時”這幾個詞，腦子裡嗡的一聲。他想起了劍魚那一夜，想起了系統警告，想起了劉二狗站在船舷邊腿像釘住了一樣動不了。那一夜他猶豫了，差點出了大事。這一次，他不會再猶豫。
“所有人！進船艙！快！”林海大喊一聲，聲音都變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撕裂了。
林更新第一個反應過來，一把拽住還在發呆的劉二狗，把他往駕駛艙裡推。劉二狗踉蹌了兩步，膝蓋磕在門檻上，疼得齜牙咧嘴，但不敢停，爬著進了駕駛艙。張猛從船頭跑過來，差點被纜繩絆倒，林海伸手拉住他，把他甩進駕駛艙。林海最後一個進去，關上了艙門，從裡面鎖死。
四個人擠在駕駛艙裡，透過玻璃窗看著外面的海面。海面上很安靜，只有海浪拍打船幫的聲音，一下一下。什麼都沒有發生。劉二狗喘著粗氣，額頭上青筋暴起，問：“海哥，怎麼了？”
“看。”林海指著窗外。
海面炸開了。
不是一條魚，不是幾條魚，是幾十萬條魚同時躍出水面。海面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下面撕裂了，銀白色的魚身從水中衝出來，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它們展開胸鰭，貼著海面滑翔，一波接一波，像箭雨，像飛蝗，像萬箭齊發，像千軍萬馬同時衝鋒。最遠的一波滑翔了幾十米，直接越過了船頭，落在船尾的海里。第二波更高，直接飛上了甲板，噼裡啪啦砸在船板上，魚鱗飛濺，魚身彈跳，在甲板上蹦來蹦去。第三波更密，銀白色的魚身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大網，鋪天蓋地，連陽光都被遮住了，駕駛艙裡的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像是日食。
“我操！”劉二狗喊了一聲，往後退了一步，撞在林更新身上。
林更新沒動。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景象，嘴巴張著，煙從手指間掉在地上，他都沒感覺到。張猛的臉白了，白得像紙，手抓著椅背，指節發白，指甲嵌進塑膠裡。
林海沒動。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魚群。飛魚還在飛，一波接一波，像是永遠停不下來。它們撞在船艙的玻璃上，啪啪啪，啪啪啪，像是有人在敲窗戶，又像是下冰雹。有的撞在船幫上，彈回海里。有的直接飛進了甲板，落在之前那些魚身上，還在彈跳。有的撞在船艙的門上，滑下來，落在門縫外面，隔著門板，劉二狗能感覺到門板在震動。
甲板上已經鋪了一層飛魚，銀白色的，密密麻麻，連船板的顏色都看不見了。第二層落上去，壓在第一條身上，魚鱗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第三層，第四層，第五層，魚堆越來越高，從甲板漫到船舷，從船舷漫到駕駛艙的臺階。一條飛魚撞在駕駛艙的窗戶上，正好對著劉二狗的臉，銀白色的魚腹貼在玻璃上，魚眼瞪得圓圓的，像是在看他。劉二狗往後縮了一下，嚥了口唾沫。
這場魚雨下了將近二十分鐘才停。海面上恢復了平靜，陽光重新照在甲板上，照在那些銀白色的魚身上。飛魚還在飛，但數量少了很多，零零星星的，偶爾有幾條躍出水面，滑翔一段，落回海里。甲板上鋪了一層又一層飛魚，堆成了小山，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大的有一尺多長，小的也有巴掌大。魚鱗在陽光下閃著光，有的還在彈跳，尾巴拍著甲板啪啪響，有的已經不動了，鰓孔一張一合，苟延殘喘。
“開艙門。”林海說，聲音很平靜，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海哥，外面還有魚嗎？”劉二狗的聲音還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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