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線越來越近。碼頭的輪廓從灰濛濛的一條線變成了清晰的建築物，漁港的燈塔、冰廠的煙囪、停泊的漁船，一樣一樣從海平面上升起來。海鷗多了起來，在船頭盤旋，叫聲尖厲，像是在歡迎他們回來。林海握著方向盤，船速不減，汐海號劈開最後的浪花，駛入了港灣。
碼頭上已經站了不少人。奶奶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她旁邊是林汐，抱著螃蟹，螃蟹今天戴了那個紅色的小圍兜，是張悅走之前做的，它已經不扒拉了，認命了。大伯林建國和大伯母王翠花站在奶奶身後，大伯手裡提著一個水桶，大伯母端著一個盆。二狗媽和林更新媽也來了，二狗媽手裡拿著一塊抹布，不知道是要擦船還是要擦魚。張猛媽站在人群最後面，穿著一件乾淨的碎花襯衫，頭髮用水抿了抿，看著精神了不少。還有張叔、老吳頭、王嬸、陳伯，連村頭小賣部的老李都跑來了。幾十號人擠在碼頭上，伸著脖子往海面上看。
“回來了！回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汐海號緩緩靠岸。船身輕輕碰了一下防撞輪胎，停住了，分毫不差。林更新跳上岸，把纜繩系在纜樁上。劉二狗繫了另一頭。張猛放下舷梯，站在船頭，看著岸上的人群，有點緊張。林海從駕駛艙出來，摘下墨鏡，站在船頭。陽光照在他身上，曬得臉發燙，但他沒動。
“海兒！”奶奶喊了一聲，聲音顫顫的。
“奶奶，我們回來了。”
奶奶的眼淚掉下來了，但她沒擦，任它流著。
林汐抱著螃蟹往前擠，螃蟹的毛炸了，尾巴粗了一圈，但眼睛盯著船上的魚，不像是害怕，倒像是興奮。“哥！魚呢？魚在哪？”
林海笑了。“魚在船上。你自己上來看。”
林汐抱著螃蟹上了船，螃蟹從她懷裡跳下來，站在甲板上，看著滿甲板的飛魚，伸爪子扒拉了一下，魚鱗飛起來，它嚇得往後跳了一步，又湊上去聞了聞。林汐蹲下來，捧起一條飛魚，魚身銀藍色，在陽光下閃著光。“哥，這是什麼魚？”
“飛魚。也叫海清魚，村裡人叫傻呆。”
“為什麼叫傻呆？”
“因為它傻，自己飛上來的。”
林汐笑了，把魚放回去，又去捧另一條。
岸上的人群開始往船上湧。張叔第一個上來，看著滿甲板的飛魚，蹲下來捧起一條，翻來覆去地看。“飛魚！這麼多飛魚！林海，你這是怎麼搞的？”
“自己飛上來的。鋪天蓋地，躲都躲不掉。”
張叔搖了搖頭。“我活了六十多年，沒見過這陣勢。”
老吳頭也上來了，在甲板上走了兩步，腳踩在魚上，滑了一下，扶住船舷站穩了。“林海，你這甲板上全是魚，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這得有多少？”
“兩三千條。一千來斤。”
老吳頭倒吸了一口涼氣。
王嬸擠過來，蹲在魚堆旁邊，用手扒拉了一下。“這魚好，曬魚乾最好。林海，賣不賣？”
“賣。先給凱悅的周總留一部分，剩下的你們看著拿。”
王嬸一聽，趕緊挑了幾條大的，裝進帶來的袋子裡。
陳伯拄著柺杖站在碼頭上，沒上船。他眯著眼睛看著汐海號，看著滿甲板的魚，嘴角慢慢翹起來。他沒說話，但林海看到他在點頭。
林建國上了船，沒看飛魚，直接走到活魚艙旁邊，開啟艙蓋。艙蓋一開，水花濺出來，紅斑、章紅魚、石斑在艙裡游來游去，紅色的、銀色的、青褐色的，擠在一起。林建國的眼睛瞪圓了。“紅斑！章紅魚！海兒，你這是把海底的寶貝都撈上來了？”
“大伯，活魚艙裡還有石斑和馬鮫魚。製冷保鮮艙裡也有。”
林建國蓋上艙蓋，站起來，看著林海，沉默了一會兒。“海兒，你爸要是看到今天，不知道多高興。”
林海沒說話。他轉過身，開始指揮卸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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