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太陽毒得很。中午剛過，甲板曬得發燙，赤腳踩上去能燙出水泡。海面上沒有一絲風，空氣像凝固了一樣，悶得人喘不過氣來。劉二狗躺在甲板的陰影裡，用草帽蓋著臉，一動不想動。林更新靠在船舷上，手裡的扇子搖得飛快，扇出來的風都是熱的。張猛在廚房艙裡燒水，熱氣蒸得他滿臉通紅，出來的時候衣服溼透了，貼在身上。林海從駕駛艙出來，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海。天上沒有云，太陽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海面上連只海鷗都沒有，不知躲到哪裡乘涼去了。
“不幹了。這天氣，魚都不開口，咱們也別遭罪了。”林海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擦了擦臉上的汗。
劉二狗把草帽掀開一條縫，露出一隻眼睛。“不幹了？那幹什麼？”
“吃飯，歇著。等太陽下去再說。”
一聽說吃飯，劉二狗立馬來了精神，從甲板上爬起來，草帽往頭上一扣，跟著林海進了廚房艙。中午的飯菜簡單——早上剩的米飯，用開水泡了泡，就著鹹菜和中午沒吃完的馬鮫魚丸湯，再切了幾根黃瓜。四個人端著碗，蹲在甲板的陰影裡，呼嚕呼嚕地吃。沒人說話，天太熱，說話都費勁。
林更新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把最後一點魚丸湯也喝乾了。放下碗，點了一根菸，抽了兩口，被熱得又掐了。“海哥，下午還下網嗎？”
“不下。太熱了，魚不開口，下了也是白下。找個海島轉轉，等涼快了再說。”
劉二狗把碗往旁邊一放，問道：“去哪？這片海咱們不熟，哪有島？”
林海拿出手機，開啟海圖，在螢幕上劃了幾下。距離當前位置大約三十海里，有一個小島，地圖上標著“望潮島”。島不大，退潮的時候能露出大片灘塗，據說上面有海螺和貝類。他以前沒去過，但看海圖上的標註，周圍水深二三十米，應該不難靠岸。
“望潮島。三十海里，開過去一個多小時。到了正好退潮，上去轉轉，撿點海貨。等太陽下去了，再決定要不要下網。”
“行。走。”林更新站起來，收了碗筷。
汐海號調轉船頭，朝著東南方向駛去。林海把船速提到十二節，海風吹過來，雖然還是熱的，但比沒風強多了。劉二狗靠在船舷上，把臉迎著風，眯著眼睛。張猛在廚房艙裡煮了一大壺涼茶，倒了一碗端給林海。林海接過去喝了一口，涼茶是苦的，張猛放多了茶葉，但解渴。
船開了將近一個半小時。望潮島出現在視野裡，灰濛濛的，像一隻趴在海面上的烏龜。島不大，方圓不過幾百米，島上沒有樹，只有幾叢低矮的灌木和滿島的礁石。退潮已經退了大半，島周圍的灘塗露出了水面，溼漉漉的，在陽光下泛著光。林海把船開到離島二十多米的地方，水深合適，船底不會觸礁。他關掉髮動機，放下錨。
“走了，上島。”
劉二狗第一個跳下船，水沒過膝蓋，涼絲絲的，他打了個哆嗦，然後咧嘴笑了。“水還挺涼，比船上舒服。”張猛提著桶和鏟子跟著跳下去，林更新拿了幾個袋子，林海最後。四個人蹚著水往島上走。
島不大，灘塗上到處是礁石和海藻。林海選了一片礁石區，礁石不高，但多，縫隙裡藏著東西。劉二狗蹲下來，翻開一塊石板，底下什麼都沒有，只有幾根海草和一隻小沙蟹，慌慌張張地鑽回沙子裡。他又翻開一塊，還是什麼都沒有。再翻開一塊，一隻青蟹從石縫裡竄出來，橫著跑，八條腿刨得飛快。劉二狗伸手去抓，青蟹的鉗子夾住了他的手套，他不怕，用力一提，扔進桶裡。“哈哈！第一隻！”
張猛在另一片礁石區也發現了青蟹。他翻開一塊大石板，底下藏著兩隻，一大一小。大的那隻蟹殼有他巴掌大，青黑髮亮，蟹鉗粗壯。他從後面捏住蟹殼，青蟹的鉗子咔咔地夾，夠不著他的手。他扔進桶裡，再去抓那隻小的，小的跑了，鑽到另一塊石頭底下，他追過去，翻開石頭，還在，一抓一個準。
林更新在礁石壁上發現了生蠔。生蠔長在礁石壁上，密密麻麻，殼面粗糙，灰白色，邊緣鋒利。他蹲下來，用鮑魚刀撬生蠔。生蠔吸得很緊，刀插進去，用力一撬，殼開了，汁水流出來，蠔肉乳白色，肥嘟嘟的。他連汁帶肉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眯起眼睛。“鮮。甜。大補。”劉二狗聽到了，跑過來，也撬了一個送進嘴裡。“好吃！比上次在島上吃的還鮮。”
林海沒急著撿東西。他沿著島轉了一圈，觀察灘塗上的氣孔和爬痕。島的北側有一片沙泥地，表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小氣孔，不是圓形，是扁扁的、長條形的——那是蟶子的呼吸孔。他蹲下來，用鏟子挖。一鏟子下去，沙層翻開，底下露出十幾只蟶子，個個都有筷子長，殼面淡黃色，邊緣有細密的紋路。他一個一個撿起來，放進桶裡。
“這裡有蟶子！”林海喊了一聲。
三個人跑過來，蹲在林海旁邊，也開始挖。張猛力氣大，一鏟子下去，挖出一窩蟶子，最少十幾只，最多二十幾只。劉二狗挖得慢，但準，每一鏟子都能挖到。林更新挖了一會兒，跑去旁邊的水坑裡摸海螺，摸了一堆辣螺和芝麻螺，扔進桶裡。
太陽開始偏西了，海面上的金光變成了橘紅色。四個人在島上忙活了一個多小時，桶裡裝了大半桶——青蟹七八隻，生蠔四五十個，蟶子三四斤，辣螺和芝麻螺混在一起也有好幾斤。雖然不算多，但夠加一頓餐了。林海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看著遠處的海面。夕陽正在慢慢沉入海面，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橘紅色、紫紅色、金黃色，層層疊疊，像一幅油畫。
“差不多了。回去。太陽快落了，準備下網。”林海提著桶往回走。
“下網？天都快黑了，還能下？”劉二狗跟在後面。
“晚上的魚情不比白天差。馬鮫魚、海鱸魚、真鯛，都喜歡在傍晚和凌晨覓食。拖一網試試，不行就收。”
四個人蹚著水回到船上。林海把桶裡的青蟹、生蠔、蟶子、海螺倒進活魚艙暫養，走進駕駛艙，啟動發動機。汐海號緩緩離開望潮島，朝著魚探儀上標註的一片新海域駛去。船頭的方向，夕陽正在沉入海面，天邊只剩一道橘紅色的線。海鷗在頭頂盤旋，叫聲遠遠地傳過來。海風吹過來，帶著涼意。劉二狗和林更新站在船尾，一個整理漁網，一個檢查起網機。張猛蹲在活魚艙旁邊，看著那些剛從島上撿來的海貨。
林海握著方向盤，他推下油門，船速加快，船頭劈開海浪，浪花向兩邊翻湧。夕陽的最後一抹光消失在海平面以下，天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