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開始偏西了，海面上的金光變成了橘紅色。活魚艙裡的真鯛遊得正歡，製冷保鮮艙裡的馬鮫魚碼得整整齊齊，那隻海豬還趴在桶底一動不動，嘴巴一張一合，像個懶漢。劉二狗肚子叫了一聲，聲音大得旁邊的人都聽見了。他捂著肚子，咧嘴笑了。“餓了。”
“餓了就做飯。今天早點吃，吃完幹活。”林海走進廚房艙，繫上圍裙。廚房艙不大，但該有的都有——燃氣灶、煤氣罐、鍋碗瓢盆、調料，一應俱全。中午吃的是奶奶準備的飯菜，晚上他打算自己動手。上一趟遠海他做過幾頓飯，兄弟們都誇好吃，這次不能掉了手藝。
“猛子，幫我撈一隻青蟹，一條鱸魚，兩條真鯛。”林海從儲物櫃裡拿出食材。張猛從活魚艙裡撈出一隻大青蟹，蟹殼青黑髮亮，蟹鉗粗壯，至少一斤多。又撈了一條兩斤多的海鱸魚，兩條一斤半的真鯛。林海接過食材，開始收拾。
第一道菜，麻辣青蟹。林海把青蟹放在案板上，蟹鉗還在咔咔夾，他用刀背敲了幾下，蟹殼裂了，蟹鉗不動了。刷洗乾淨，斬成塊，蟹鉗用刀拍裂。鍋裡倒油，油熱了放薑片、蒜瓣、蔥段、幹辣椒、花椒，小火煸出香味。辣椒的辣味和花椒的麻味混在一起，嗆得劉二狗在廚房艙門口打了個噴嚏。“林海，你這是要辣死我們？”
“愛吃不吃。”
劉二狗嘿嘿一笑，沒走，繼續蹲在門口看。
蟹塊下鍋，大火翻炒，蟹殼變紅，香味混著麻辣味飄出來。加料酒、醬油、糖、鹽，翻炒均勻，加半碗水，蓋上鍋蓋燜五分鐘。開蓋，湯汁收濃了，撒上蔥花，出鍋。紅亮的蟹殼上裹著醬汁，辣椒和花椒點綴其間，香氣直衝腦門。
第二道菜，馬鮫魚丸。馬鮫魚是今天釣的，魚肉緊實，刺少，最適合做魚丸。林海把馬鮫魚去頭去尾去骨去皮，只取兩片魚肉。魚肉雪白，摸上去滑溜溜的。他用刀背剁成泥，不是剁碎，是慢慢砸。刀背一下一下砸在魚肉上，聲音很悶，很有節奏。張猛在旁邊整理漁網，聽到聲音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幹活。魚肉慢慢變成了魚茸，黏糊糊的，粘在刀上。加入蛋清、澱粉、鹽、姜水、少許糖，順一個方向攪。攪了很久，胳膊酸了，魚茸變得越來越黏，越來越彈，掛在筷子上不掉。
鍋裡燒水，水不要開，冒小泡就行。林海用手抓起一把魚茸，在虎口處擠出一個丸子，用勺子舀下來，輕輕放進水裡。丸子浮起來了，圓圓的，白白的，在水裡轉著圈。一個接一個，擠了滿滿一鍋。水開了，丸子煮了兩分鐘，撈出來過涼水。魚丸雪白，彈性十足，扔在案板上能彈起來。
第三道菜，清蒸鱸魚。海鱸魚收拾乾淨，魚身兩面劃幾刀，塞上薑片，淋上料酒，上鍋蒸。大火蒸八分鐘，時間必須精準，多一分鐘魚肉就老了。時間到了，出鍋，倒掉盤子裡的蒸魚水——這水腥，不能要。鋪上蔥絲、薑絲、紅椒絲，淋上蒸魚豉油，澆一勺熱油。滋啦一聲，蔥絲的香味被熱油激出來，滿艙都是。
第四道菜，紅燒真鯛。真鯛收拾乾淨，魚身兩面劃幾刀。鍋裡倒油，油熱了放薑片，把魚放進去煎。魚皮在熱油裡迅速收縮，變成金黃色。翻面，另一面也煎成金黃色。加料酒、醬油、糖、水，加幾瓣蒜、一根蔥，小火燉十分鐘。開蓋，湯汁濃稠紅亮，魚身被醬汁裹住，撒上蔥花。
兩個素菜簡單——清炒時蔬和涼拌海帶絲。時蔬是白菜，切成段，蒜蓉爆香，大火快炒，加鹽出鍋，脆生生的。海帶絲是乾貨泡發的，加醋、糖、鹽、蒜泥、香油拌勻，酸爽開胃。
“開飯！”林海喊了一聲。
林更新和劉二狗早就坐好了，張猛把菜端上桌。麻辣青蟹、馬鮫魚丸湯、清蒸鱸魚、紅燒真鯛、清炒白菜、涼拌海帶絲，滿滿一大桌。米飯是早上蒸的，一直溫在電飯煲裡，粒粒分明。黃酒倒了一壺，溫在熱水裡，喝的時候暖胃。
劉二狗夾了一塊麻辣青蟹，蟹殼一咬就碎，裡面的肉雪白，混著麻辣的湯汁，鮮、辣、麻、甜，四種味道在嘴裡炸開。他吸了一口氣，辣得眼睛眯起來了，又夾了一塊。“好吃！林海，你這手藝真不賴。”
林更新舀了一碗馬鮫魚丸湯，魚丸彈牙，湯頭清亮，放了蔥花和胡椒粉，鮮得讓人想舔碗。他喝了一口，眯起眼睛。“這魚丸比鎮上買的強多了。”張猛沒說話，悶頭吃，紅燒真鯛的醬汁澆在米飯上，拌了拌，扒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
林海夾了一塊清蒸鱸魚，魚肉雪白，鮮甜，不用嚼，抿一下就化了。他吃了一口，想起奶奶做的清蒸魚。等回去，他也要給奶奶做一頓。四個人圍著桌子，吃菜喝酒，聊著白天的事。劉二狗說起那條海豬，說它懶，趴在桶底不動，像個老爺。林更新說起今天收網時差點被馬鮫魚打臉，劉二狗笑他眼睛不好使。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又鬥上了。
“你眼睛好使？上次綁鉤，線都穿不進針眼。”
“那是我手抖，不是眼睛不好。”
“手抖？你老了？”
“你才老了。你比我大好幾歲。”
張猛在旁邊聽著，夾了一塊白菜，嚼得嘎吱嘎吱響。他不插話，也不勸架。他知道，越鬥感情越好。幫誰都不對，最好的辦法就是吃菜。
林海也不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黃酒不烈，溫溫的，從嗓子一直暖到胃裡。他看著三個人——林更新和劉二狗還在拌嘴，張猛悶頭吃菜，誰也不理誰。他嘴角慢慢翹起來。海上日子苦，但兄弟在一起，苦也不算苦。
吃飽喝足，劉二狗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林海，晚上還下網嗎？”
“下。趁天還沒黑，把延繩釣下了。明早收。”
林更新站起來，把碗筷收了，張猛去廚房艙洗碗。劉二狗去儲物艙搬出延繩釣的筐子，林海跟著出去。海面上已經開始暗了，太陽沉入海面，天邊只剩一道橘紅色的線。海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四個人走到船尾。劉二狗把延繩釣筐子放在甲板上，開啟蓋子。兩百米主線，一百個鉤子，支線每隔一米一個。鉤子已經綁好了，鋒利得很。張猛從活魚艙裡撈出一桶活蝦，蝦還活著，蝦鬚一擺一擺的。四個人開始掛餌。蝦從背部穿過去，鉤尖露出來，蝦還在動。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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