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繩釣全部擱完之後，海面徹底黑了下來。沒有月亮的時候，遠海的黑是那種全方位的、壓下來的黑，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鋪開，亮得不像話，但星光落在海面上激不起一點反光。海面是墨色的，湧浪在船身下起伏，偶爾一道白浪漫過船舷又退了回去，發出沉悶的嘩啦聲，像是大海在呼吸。
林海把廚房艙旁邊的遮陽棚收了，換了一盞低亮度的LED燈掛在船舷內側。燈光的範圍控制得很小，剛好照得見甲板上的幾個必要區域，不會往遠處擴散。在海上待久了的漁民都知道，強光會驚散魚群，哪怕隔著一層水面，魚也能感知到上方透下來的光。延繩釣附近更不能用強光——底棲魚本來就警覺，一條十幾斤的大石斑在暗夜裡會避開任何非自然光源。
“今晚誰守第一班？”劉二狗把飯碗洗了，擦著手走過來。按照出海定的規矩，晚上睡覺前得有人值班，盯著海面，防止漁船漂流到航道上去，也防止有別的船不開燈就撞上來。海上撞船的事故大多發生在深夜——值班的人睡著了，兩艘漁船都在漂流，等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轉向。還有就是上次的延繩釣就是睡著以後沒人值班被割了。所以值班最好。
“我來。”張猛說。他已經把防潮墊搬到了船舷邊，上面鋪了一件舊棉襖。值班的標配：一個遮風的角落、一件厚外套、一個保溫杯。“我在工地時候值夜班多了，三四點醒著跟白天一樣。”
“行。三點我來接你。”林海說。
劉二狗和林更新先睡了。兩個人各佔了一個船尾艙的鋪位，鋪位上鋪著防潮墊和舊毯子。廚房艙裡的燈也熄了，只剩下灶臺上那個小小的充電臺燈亮著，照得鍋碗瓢盆的影子在艙壁上晃來晃去。林更新睡前把工具箱和測深儀收進了駕駛艙，鎖了艙門——不是不信任誰，是習慣了。在海上，裝置是最重要的東西，比什麼都金貴。沒了魚探儀和測深儀，船就是瞎子。備用的GPS和通訊裝置同樣鎖在駕駛艙的安全櫃裡，防水防鹽霧。
林海沒去鋪位。他在駕駛艙裡坐了一會兒，把氣壓計、風速儀和魚探儀的顯示都過了一遍。氣壓穩在1021百帕，風速四級，浪高一米五左右。延繩釣那八個GPS浮標的訊號很穩定，每三十秒重新整理一次座標，誤差沒有超過兩米。那個異常輪廓還在浮標陣列東南方向不到兩海里的地方，測深儀的新一輪掃描顯示它仍然紋絲不動地躺在五十五米深的斜坡上，邊緣鈍，形狀規整。
他關掉測深儀，靠在駕駛座上閉了一會兒眼。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不是海底那個東西，而是今天的兩網收成——三萬零八百。這個數字放在村裡，可以供一個普通三口之家過上整整一年，但離一百萬還很遠。距離汐汐骨髓移植需要的錢，他大概還差六十萬左右。如果每一趟出海都能維持這個收穫水平，再跑五六趟就能湊夠。但海上哪有這麼穩的事？這一趟運氣好，兩網都爆了，下次可能一網爆一網空，也可能遇上大風浪不得不提前返航。五十萬，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好好利用系統，每一網都不能放鬆，每一網都要當成最後一網來拉。
他睜開眼，從抽屜裡翻出那張護身符。符紙已經起毛邊了，摺痕的地方有點發白，但字跡還很清楚。他把符紙重新摺好，塞回夾層裡，然後把駕駛艙的燈也關了。黑暗中，儀表盤上的指示燈像幾隻紅色的螢火蟲，安靜地亮著。
甲板上，張猛坐在防潮墊上，背靠著活魚艙的外壁，手裡捧著保溫杯。杯子裡的熱水冒著白汽，他用蓋子輕輕撇了撇水面上浮著的茶葉末，喝了一小口。船身隨著湧浪緩緩起伏，月光鋪在海面上，拉出一條銀色的光帶，從船頭一直延伸到天邊。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上這條船的時候，林海說“來試試”。試試就試試，一試就試到了現在。船上的日子苦，但比在岸上閒著強。岸上閒著，人會想不該想的事。在海上，除了幹活就是睡覺，沒空想別的。
三點。
林海準時從駕駛艙裡走出來，拍了拍張猛的肩膀。“去睡。”
“沒情況？”
“沒有。浮標訊號穩得很。你去睡。”
張猛嗯了一聲，把棉襖夾在腋下，鑽進船尾艙。林海接著他的位置，坐在防潮墊上。保溫杯還熱著，他倒了一杯，是老周老婆塞的茶葉泡的，紅茶，帶著麥芽的甜香。海風吹得有點涼，他把外套的領子豎起來，看著遠處的海面。月光下，海面像一塊深藍色的綢緞，被風吹皺了，偶爾有一兩條飛魚跳出水面，銀色的身體在月光中一閃，又落回去，留下一圈小小的漣漪。
凌晨的海安靜極了。連海鷗都睡了。只有湧浪拍打船舷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林海喝完那杯紅茶，把保溫杯放在一邊。然後站起來，走到船頭。
日出前最黑的那段時間，天邊終於出現了一線青灰色的曙光。海面上開始起霧，薄薄的一層，貼著水面飄著。幾隻信天翁從霧氣裡穿出來，翅膀劃破霧紗，露出底下深藍色的海水。太陽還沒出來，但天光已經夠亮了。浮標上的指示燈在晨霧裡變得朦朧，綠色的光點一個一個若隱若現，像是一排快要熄滅的鬼火。
“起來了。”林海走進船尾艙，拍了拍劉二狗的鋪位。劉二狗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聽不清的話，然後坐起來，頭髮亂得像颱風過後的鳥窩。張猛已經在穿鞋了，林更新從鋪位上下來，第一件事不是洗臉，而是走到駕駛艙檢查測深儀的螢幕——浮標座標仍然穩定，異常輪廓還在原地。
收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