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吃完，林海把碗筷收了。林汐坐在棗樹下逗螃蟹，把鈴鐺解下來又繫上去，繫上去又解下來，螃蟹被她折騰得耳朵都往後倒了，但沒跑，就那麼趴著，尾巴尖偶爾抖一下。奶奶在廚房裡洗碗，水龍頭嘩嘩響。林海走到廚房門口，把毛巾往肩上一搭。
“奶奶，我想買輛車。”
奶奶的手在水龍頭底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沖洗碗沿上的洗潔精泡沫。“買船？”她聽岔了，以為是船出了什麼問題，“船不是才修過？老周給換的零件不好使？”
“不是船，是車。麵包車。”林海靠在門框上，“二手的，村東頭大劉的。他下半年要出去打工，車停院子裡也是落灰，想出手。車況我看了，還行，四年跑了四萬多公里，發動機沒修過。他要八千。”
奶奶把水龍頭關了，在圍裙上擦擦手，轉過身來看著他。“八千塊，”她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有輛車也好。帶汐汐去省城看病，不用轉好幾趟大巴了。我腿腳不利索，有個車，逢年過節去你姥姥家也方便。”
林海點了點頭。他沒說“就是給你買的”——有些話說出來反而顯得見外。他只是在心裡把這個想法押了押，然後轉身出了廚房。
“哥！我跟你去！”林汐從棗樹下蹦起來，螃蟹被她的動作嚇了一跳，鈴鐺叮噹一聲從腿上滾下來。她把鈴鐺撿起來重新系好，拍拍螃蟹的頭說“你在家陪奶奶”，然後跑過來抓住林海的袖子，“我還沒看過買車呢。”
“買車有什麼好看的。”
“我不管，我要去。”
林海沒反對。他推出那輛腳踏車，後座擦了擦，讓林汐坐上去。林汐今天穿了一件黃色的短袖，頭髮紮了一個馬尾，是早上自己扎的，歪得比平時還厲害，但今天這個歪辮子不會歪太久了——姥姥的巧手是出了名的。她坐上後座，一隻手摟著林海的腰，另一隻手高高舉起來，“出發！”
腳踏車在石板路上顛著，車輪碾過石榴花瓣的時候會發出細微的碾碎聲。巷口老陳嬸在門口曬網，看見林海騎車帶著林汐，問了句“兄妹倆去哪”。林海說買車，老陳嬸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你家是該有輛車了。從家到大劉家騎車不到十分鐘，村東頭靠著水塘邊有一排老房子，大劉家的院子門敞著，一輛銀灰色的麵包車停在院子中間，車身上的灰塵洗過了，擋風玻璃擦得鋥亮。大劉正蹲在車旁邊，用一塊抹布擦輪胎鋼圈上的鏽跡，看見林海進來，站起來把抹布往輪胎上一扔。
“海子，你看看。四年車，跑了四萬多公里。發動機沒修過，空調凍人，座椅套是我媳婦去年新縫的。”大劉拉開駕駛座的車門，讓林海坐進去。方向盤被擦過了，排擋杆的皮革套磨得有點掉皮，但手感還在。儀表盤上掛著一個褪色的平安符，是大劉媳婦去廟裡求的。林海坐在駕駛座上，手搭在方向盤上，握了握。方向盤的材質是最便宜的那種硬塑膠，冬天手乾的時候會打滑，但他不在乎——碼頭上拉魚的手，什麼方向盤握不住。
“海子，你試試。”大劉把車鑰匙遞過來。
林海插上鑰匙，擰了一下，發動機抖了兩下，然後轟地一聲穩住了。聲音不算好聽，排氣管裡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但轉速很穩，油門踩下去的時候回饋很直接。他把車在院子裡開了兩圈，倒了一把，又前進了一把。擋位清晰，離合點有點高但能適應，剎車偏軟但踩得住。不是好車，但夠用。足夠了。
“哥！讓我也坐坐！”林汐站在院子邊上蹦著，手舉得高高的。林海停下來，把她抱上副駕駛。林汐一坐上去就把安全帶拉過來扣上，兩隻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蓋上，表情嚴肅得像在坐飛機。“哥，我們什麼時候開這個車去看姥姥？”
“今天。”
林汐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她轉頭看了看大劉，又看了看林海，大概明白了什麼，嘴巴張成了一個圓圓的小小的“哦”。然後她笑了，笑得露出了兩顆虎牙。
林海下了車，把大劉拉到一邊。他又把引擎蓋掀開看了一遍——機油尺拔出來，油色清亮，沒有乳化；冷卻液在刻度線中間，防凍液的顏色還是綠的；皮帶輪上有點鏽，但皮帶本身沒有裂紋。他把引擎蓋合上，繞著車走了一圈，四個輪胎的紋路還能撐個一兩萬公里，剎車片在大劉上次保養的時候剛換過。車頂有一點掉漆，是被夏天的冰雹砸的，不影響開。
“八千。”大劉主動開口了，“海子，不跟你講虛的。這車我要是掛到鎮上二手車市場，開價能要到一萬，但人家要抽成，折騰下來也就多個幾百塊。你要，八千開走。我把四條輪胎的氣都打足了，備胎也是新的。空調濾芯上個月剛換，冷媒不漏。”
林海點了點頭。八千塊，這個價格比較合理。一輛四年車齡的二手面包車，在鎮上二手車市場的行情大概是九千到一萬二，大劉給他八千，等於把中間商的那部分利讓給了他。他沒還價——不是不會還，是大劉的價開得實在。大劉這個人他知道，平時在碼頭上給人搬貨卸貨，一天賺個一百七八十塊，從來不偷奸耍滑。他要出去打工了，車帶不走，賣給鄰里比賣給二手車販子體面。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沓錢。這是他早上剛從卡里取的，銀行櫃檯新嶄嶄的鈔票，用橡皮筋扎著，還帶著點鈔機的溫度。他數出八千塊，把剩下的幾張塞回口袋。錢在大劉手心裡厚厚一疊，大劉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揣進兜裡，拍了拍。
“車是你的了。過戶手續我幫你辦，下禮拜就能拿新本。”
“行。謝了。”
“謝什麼。”大劉把抹布撿起來疊好，放在駕駛座上，又想起什麼，從車後備箱裡翻出一個小鐵盒，裡面是幾個備用的火花塞和一桶沒用完的機油。“這些你也拿上。機油是上個月保養剩的半桶，跟你這車發動機的標號對得上。火花塞是新的，放車上備著。”
林海接過鐵盒，放進後備箱。他發動車的時候，大劉站在院子裡，看著自己的車慢慢倒出院門。他抬起手，在空氣裡揮了一下，不是告別的動作，倒更像是把一個東西交出去了，然後可以放心了。
林海開著車，帶著林汐從大劉家院子出來，拐上村裡的石板路。林汐坐在副駕駛上，兩隻手還是端端正正地放在膝蓋上，但腦袋轉來轉去，一會兒看車窗外的石榴樹，一會兒看儀表盤上一閃一閃的轉向燈。
“哥，這車以後就是咱們家的了嗎？”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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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寶的我——汐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