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鬆開林汐,又伸手把林海拉過來,退後半步,上上下下端詳了一遍。手指在他袖口上捻了捻,又在他後背上拍了一把,那力道很輕,不像拍一個成年的外孫,倒像還在拍當年那個揹著她偷跑出去釣魚的瘦小子。
“黑了,也壯實了。這一趟趟往遠海跑,你媽要是在,不知道心疼成什麼樣。”她把林海的衣領翻了翻,看見曬得褪皮的肩窩,嘴抿緊了,沒往下說,只是把他的衣領重新整好,然後轉過身去掀門簾,“進屋。外頭曬。”
堂屋裡光線很暗,窗戶上糊的舊報紙被雨水打得泛了黃,但到處都拾掇得乾淨利索。八仙桌上擱著一個搪瓷盤子,盤子裡碼著幾塊綠豆糕,是鎮上老點心鋪子做的,油紙還墊在底下沒揭乾淨。林汐被姥姥拉著手,挨著她坐在長條凳上,林海和奶奶坐在對面。姥姥把綠豆糕往林汐面前推了推,林汐拿了一塊咬了一小口,又掰了半塊塞進姥姥手裡。
姥姥捏著那半塊綠豆糕沒吃,先問了林汐的身體。“藥還在吃沒有?頭髮還掉不掉?晚上睡覺出不出虛汗?”問一句,林汐答一句,答得不夠細的,姥姥就看向林海。林海把省城醫生的原話複述了一遍——血紅蛋白在往上走,配型結果這周出來,骨髓移植大概要準備一百萬。說到那個數字的時候,姥姥的手在綠豆糕上停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把糕放在碟子邊上,沒說什麼。
接著問奶奶。奶奶擺擺手,說老毛病了,腰一到換季就疼,別的都還硬朗。姥姥起身從櫃子裡翻出一個小布袋,裡面裝著一包曬乾的艾草,說是一個老中醫給的方子,熱水泡了敷腰能祛溼。奶奶接過來聞了聞,說這個味道正,比她在鎮上買的陳艾好,然後兩個老人對著那包艾草說了好一會兒話,從艾草的產地扯到當年一起在地裡摘棉花的日子。
林海坐在旁邊聽著,沒插話。他知道這些絮叨是姥姥攢了好幾個月的,得讓她說完。
綠豆糕吃了大半,林汐被姥姥餵了好幾塊糕,又被餵了半碗涼白開,小肚子圓滾滾地靠在姥姥身上打盹。姥姥一隻手拍著她的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嘆了一口氣。
“海兒,這兩個月沒去看你們,不是不想去。”她把林汐額前掉下來的碎髮往耳後攏了攏,聲音慢了下來,“你小舅和小舅媽那邊,最近不太太平。”
林海放下手裡的茶杯。奶奶也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姥姥看著桌上那盤綠豆糕的碎渣,用手指攏了攏,攏成一小堆,然後慢慢開了口。
“你小舅他們兩口子,這兩年一直沒要上孩子。也不是沒想法子——偏方吃了不少,村裡神婆給畫過符,鎮上老中醫開的湯藥喝了快一年,你小舅媽喝得臉都黃了,還是沒動靜。我說讓他們去城裡醫院正經查一查,你小舅脾氣倔,說醫院黑,花冤枉錢,你小舅媽也就沒再提。”
說到這裡,姥姥頓了一下,把搪瓷盤子往邊上挪了挪,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划著。
“這事本來就壓在心裡堵著,誰也不提。可前陣子有一天晚上,你小舅在外面跟人喝了點酒,回來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坐在堂屋裡就開始說渾話。說你小舅媽是不下蛋的雞,說他這一支要絕後了,嗓門大得隔壁老孫家都聽見了。你小舅媽站在廚房門口,圍裙還沒解,臉上的表情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不是哭,比哭還難。”
林汐在姥姥懷裡翻了個身,姥姥下意識地在她背上輕輕拍了兩下,語氣倒是越說越平靜,像在講一件已經被時間泡軟了的舊事。
“當天晚上你小舅媽沒吭聲。第二天一早,她收拾了幾件衣服,回了孃家。她哥和她弟本來就不喜歡你小舅——當初他們就嫌棄你小舅是個弄潮水的,說沒出息,是你小舅媽死活要嫁。你這都幾年了,那口氣一直憋著。這回聽說妹妹被罵了,兩個兄弟年輕氣盛,也沒跟你小舅媽說一聲,趁著你大舅二舅都上工去了,堵在你小舅回家的路上,給他打了一頓。到沒缺胳膊少腿,腿沒斷手沒折,就是臉打得跟發糕似的,眼窩青了好幾天,背上捱了幾扁擔,睡覺都得側著睡。他自己也知道理虧,不好意思出門,天天窩屋裡,門都不出。”
姥姥停下來,喝了一口涼白開。
“所以這檔子事鬧的,我跟你姥爺天天在家守著,怕你小舅跟小舅媽這事再鬧大——也想過去看你們,可家裡這攤子實在走不開。你大舅二舅白天在工地上,晚上回來還得勸,勸完了又去找你小舅媽那邊的長輩說情。你小舅媽倒不是不講理的人,她氣的不是你小舅說她不生孩子,而是他從來不問她自己願不願意去查。”
她看了一眼林海,又看了一眼奶奶,語氣裡多了幾分無奈。“說白了,就是偏方吃了一大堆,正經醫院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你小舅拉不下臉,你小舅媽一個人去又不合適。這事就僵住了。”
堂屋裡安靜了一會兒。林汐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睜著眼睛聽著,大概沒全聽懂,但也沒出聲。外頭起了一陣風,把老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
“回頭我跟小舅說說。”林海說,聲音不高,靠在椅背上把杯子重新端起來,“省城第一人民醫院我去過,掛個號做個檢查,花不了多少。偏方調理不對症,不如正經查一回。真有毛病能早治,沒毛病也能安心。”
“你小舅那倔驢脾氣,誰都不一定聽。但你說,說不定能進他耳朵眼幾分。他現在窩在屋裡不敢見人,倒是個好時候。”姥姥點了點頭,把手邊那半塊被擱下的綠豆糕重新撿起來咬了一小口,“家裡這些事,本不該跟你絮叨。你船上要操心的事就夠多了。”
“一家人,不絮叨絮叨,心裡堵著。說出來就好了。”林海站起來給姥姥續了水。天井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正午的風吹得簌簌地抖,樹影在窗戶紙上晃來晃去,像一幅會動的水墨畫。小舅的事算是暫時擱下了,但林海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待會兒就去小舅屋裡坐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