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幾個孩子都睡了。
張誠今天玩得太瘋，倒在床上就打起了呼嚕，四仰八叉地躺著，被子踢到了床下。張悅房間的燈還亮著，但也沒了翻書的聲音，想來是看著看著就睡著了。林汐的房間早就熄了燈，螃蟹的呼嚕聲隔著門都能聽到——那貓睡覺打呼比人還響，呼嚕呼嚕的，像一臺小馬達。奶奶還在廚房裡收拾，碗筷洗了，灶臺擦了，抹布掛在鉤子上，連水缸的蓋子都蓋得嚴嚴實實。她做事仔細，一輩子都是這樣，什麼東西都要歸置得整整齊齊才肯睡。林海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忙活，沒出聲。奶奶轉過身，看到他站在那兒，愣了一下。
“海兒，還不睡？”
“奶奶，我跟您說個事。”
奶奶看了他一眼，把手在圍裙上擦乾，跟著他走到院子裡。月亮很亮，照得石桌白晃晃的，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畫。海風不大，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遠處海面上淡淡的水汽。林海讓奶奶坐下，自己去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然後在她旁邊坐下來。
“奶奶，今天我們去看了兩條船。”
奶奶沒說話，看著他。
“一條在鎮上，二狗姑丈的朋友的。船齡十年，十六米長，發動機用了八千小時，前年大修過。”林海把今天看船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大伯、張叔、老吳頭、陳伯都去看了。船體還行，沒什麼大毛病，但裝置老了。魚探儀壞了，製冷保鮮艙也不行，壓縮機老化了，開了半天溫度降不下來。電動起網機沒有，以後拖網得靠人力拉。買回來還得花兩三萬修，修完還是個老船。”
奶奶聽著，眉頭微微皺著，沒插話。
“另一條在縣城，漁具店老趙介紹的。船齡六年，十八米五，寬五米二，比鎮上那條大了一圈。發動機是進口的，康明斯，大伯說那個牌子好。才用了三千多小時，正是好用的時候。”林海的語氣不自覺地輕快了起來。“裝置齊全，GPS、雷達、魚探儀、電動起網機、活魚艙、製冷保鮮艙，什麼都有。船體保養得好，漆面完整，沒有修補痕跡，吃水線以下的漆都是原廠的。大伯說發動機聲音正，沒雜音，不漏油。張叔說槳葉沒裂紋，舵繫緊實。老吳頭說製冷保鮮艙好使，幾分鐘溫度就降下來了，迴圈水泵聲音小水流大。陳伯也說了，那條船在水裡穩當，船身不歪，前後吃水一樣高，排氣管周圍沒油汙，纜繩磨損也輕，說明原主人愛惜船。”
奶奶聽著，嘴角慢慢翹起來，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像一朵幹了的菊花。
“那你們看中了哪條？”
“縣城的。貴一些，要二十八到三十二萬。但買回來不用修，直接就能用。”
“錢夠嗎？”
“夠。我手裡有二十九萬多，更新和二狗湊了十萬，夠了。”林海看著奶奶，聲音不大，但很穩。“奶奶，明天我們就去縣城談價，把船定下來。”
奶奶沉默了一會兒。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粗糙，關節腫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印子。年輕時在漁網廠織網，老了在家裡洗衣做飯，這雙手一輩子沒閒過。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
“海兒，你爸媽走的時候，你才十五。汐汐五歲。”奶奶的聲音不大，很平，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帶著歲月的重量。“那天晚上，風很大，你爸說天氣不好不出海了，後來又說潮水合適，還是去了。你媽不放心，跟著上了船。第二天，村裡人來告訴我，船翻了，人沒了。”
林海握著杯子的手指緊了緊，指節發白。
“那時候，村裡人都說，這家人完了。老的太老，小的太小，拿什麼活？”奶奶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有擦，任由它流著。“你大伯那時候也不寬裕，自己家兩個孩子要養，能幫的不多。你姑姑嫁得遠，有心無力，只能每月寄點錢回來。我那時候就想，能活一天是一天，能把你們拉扯大就行，不敢想別的，也不敢想以後。”
林海沒說話，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後來你退了學，回來趕海。一天賺幾十塊，有時候還空手回來。汐汐看病要錢，買藥要錢，你嘴上不說，但我知道你晚上睡不著。”奶奶抬起頭，看著林海，眼眶紅紅的，但眼神里有光。“你一個人在院子裡坐到半夜，我隔著窗戶看你，不敢出去。我知道你心裡苦，但你從來不說。”
林海的鼻子酸了，但他沒讓眼淚掉下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順著嗓子下去，把那股酸勁壓了下去。
“再後來，蘇婉清退婚。”奶奶的聲音突然硬了一些。“她媽在村裡到處說，說你沒本事，說汐汐的病是個無底洞，說她閨女不能往火坑裡跳。你沒吭聲，我知道你不是沒脾氣，你是忍著。你從小就這個性子，有事往心裡裝，不跟人吵，不跟人鬧，自己扛著。”
奶奶的眼淚又流下來了，但嘴角是翹著的。
“可現在不一樣了。”奶奶的聲音顫著，但臉上全是笑。“你有船了。比當年你爸那條還好。村裡人再說起你，不會再搖頭了。他們要說，也得說林海那孩子有出息，有本事，買了大船，帶著弟弟妹妹過上好日子了。海兒，你讓奶奶活出了口氣。這口氣，從你爸媽走的那天就憋著，憋了這麼多年，今天終於能吐出來了。”
林海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他沒擦，讓它流著。在奶奶面前，不用忍。
“奶奶，以後會更好的。汐汐的病會好，醫生說她的指標越來越正常了。咱們的日子會越過越好，等我買了船，開漁後去遠海，搞大貨，賺大錢。您就等著享福吧。”
奶奶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笑得很好看。“好。奶奶等著。等汐汐病好了，等你娶媳婦了，等你有孩子了，奶奶都等著。奶奶還要活很多年，看著你們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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