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漁前最後幾天，林海一刻也沒閒著。船保養好了，漁具收拾好了，物資補充齊全了，但人不能閒著。海釣大賽奪冠後，中級潮汐餌料還剩十幾份，不用也是浪費。每天凌晨，四個人照常出海，釣魚，釣到中午回來，下午收拾漁獲，傍晚送到凱悅酒店。周總每次看到林海都笑呵呵的，說這魚新鮮，客人點名要。林海不知道的是，他每次送魚進凱悅的時候，有一個人在暗處看著他。
劉愷威最近心情不好。自從同學聚會之後，他在班上那群人面前抬不起頭。凱悅酒店的周總親自給林海敬酒，還說什麼“下半年要籤長期合同”，搞得好像林海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似的。蘇婉清那天坐在沙發上，茶杯端在嘴邊，沒有喝，也沒有放下。他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臉色變了。她旁邊那幾個女同學，嘰嘰喳喳的，後來一個比一個安靜。王磊和張志遠看林海的眼神也變了。那些人以前圍著他轉，現在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心裡憋著一團火，燒得他整夜睡不著。
這天下午，劉愷威在凱悅酒店大堂等人，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後廚方向走出來。林海，穿著那件深藍色夾克，手裡提著一個空保溫箱，剛從後廚送完貨出來。林更新跟在後面，手裡也提著一個空箱子。兩個人有說有笑，從劉愷威面前走過，沒看到他。劉愷威躲在一根柱子後面，看著他們的背影，牙咬得咯吱響。他跟了出去，站在酒店門口，看著林海和林更新上了三輪車，突突突地往村子的方向開。
三輪車上還有幾個沒卸完的保溫箱，蓋子沒蓋嚴，能看到裡面的魚。銀光閃閃，一堆一堆的。馬鮫魚、石斑魚、真鯛、黑鯛，還有幾隻大青蟹。劉愷威站在酒店門口，看了很久。他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氣的。他掏出手機，在相簿裡翻出一張照片——是剛才偷拍的，林海和林更新從後廚出來的畫面。他又拍了幾張三輪車上魚獲的照片，然後開啟瀏覽器，搜尋“休漁期捕撈舉報”。
他一條一條地翻看。休漁期是6月1日到9月15日，現在是8月底，還在休漁期內。休漁期期間，禁止所有捕撈作業，包括拖網、圍網、刺網、延繩釣等。但有一行小字——休閒垂釣除外。手竿垂釣、一人一竿、單鉤，不屬於禁漁範圍。劉愷威把手機攥在手裡，猶豫了一下。休閒垂釣除外。一人一竿，單鉤，不屬於禁漁範圍。他想誰能掉這麼多魚。他翻到縣城漁政管理站的舉報電話，截圖儲存。然後開啟微信，給一個備註為“老張”的人發了條訊息：“張站長，我這邊有個情況想反映一下。有人在休漁期大量捕撈海魚，數量很大，可能涉嫌非法捕撈。您方便接電話嗎？”
老張是縣城漁政管理站的副站長，劉愷威他爸的朋友。劉愷威之前請老張吃過幾次飯，逢年過節也送過禮。老張秒回：“方便。你說。”
劉愷威撥了過去。“張叔，我這邊看到有人在休漁期捕撈大量海魚，馬鮫魚、石斑魚、真鯛，什麼都有，數量很大，一車一車往凱悅送。我拍了照片，您看看。”他把照片發了過去。老張沉默了一會兒。“愷威，你說的這個事，我得核實一下。休漁期手竿垂釣是允許的，但如果數量太大，或者使用了停用漁具，那就違規了。你把照片發我，我讓人去看看。”
“張叔，您可得好好查查。我聽說這個人之前就經常在休漁期出海，一搞就是幾百斤。這不是破壞漁業資源嗎？咱們漁政不能不管。”劉愷威的聲音很誠懇，像是真的在為漁業資源操心。老張說行，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劉愷威站在凱悅酒店門口，看著遠處的海面。陽光很好，海面上波光粼粼，幾艘漁船在港灣裡輕輕搖晃。他點了一根菸，慢慢抽著。他想起高中時候，林海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坐在教室最後一排，桌上擺著一本翻爛了的課本。蘇婉清坐在林海前面，總是回頭跟他說話，兩個人有說有笑。他坐在第二排，握著筆，手指關節發白。那時候他就想，憑什麼？憑什麼一個農村來的窮小子，能讓蘇婉清對他笑？憑什麼老師總誇他成績好？憑什麼他什麼都不爭，卻什麼都有？現在也是。憑什麼林海能在休漁期搞到那麼多魚？憑什麼凱悅的周總要給他敬酒？憑什麼蘇婉清看他的眼神還是那樣？憑什麼？他不服。他要把林海踩下去。舉報電話打了，照片發了，老張答應了。剩下的事，就交給漁政了。禁漁期捕撈，如果查實，輕則罰款，重則沒收船隻，甚至拘留。林海那條船，聽說花了二十多萬買的。如果被沒收了，他還有什麼？什麼都沒有。
劉愷威把煙掐了，扔進垃圾桶，轉身走進酒店。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整理了一下領帶，臉上恢復了那種從容的笑。大堂裡的服務員看到他，低頭問好。他點了點頭，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他的嘴角翹了起來。
林海不知道這一切。他正和林更新騎著三輪車往村裡趕。保溫箱裡的魚已經賣完了，口袋裡裝著厚厚一沓錢。他想著回去給汐汐買點好吃的，給奶奶買件新衣服，給螃蟹買條小魚乾。三輪車突突突地響，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味。林更新坐在車斗裡，點了一根菸，眯著眼睛看遠處的海面。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明天，繼續出海。開漁還有幾天，趁著還沒開漁，多釣點，多賣點。開漁後，去遠海，抓大貨。一百萬，不遠了。他不知道，一張網正在暗處悄悄收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