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老宅房間裡。
入秋後的海風比往常勤快，從半掩的木格窗縫裡鑽進來，帶著一股子鹹腥和柴油味。老宅離碼頭不算遠，隔著兩條巷子，夜裡安靜的時候能聽見誰家船上的發動機還在突突響，悶悶地傳過來，像遠處在打悶雷。院牆邊那棵老槐樹的枝椏在風裡沙沙響，把屋裡那盞四十瓦燈泡的光晃得忽明忽暗，桌上那張海圖也跟著一閃一閃的。
林海把西灣海域的海圖鋪在桌上，四角用茶杯、菸灰缸、手機和一把卷了刃的裁魚刀壓住。圖紙在燈光下微微泛黃，密密麻麻的等深線像一圈圈指印，把這片他閉著眼都能畫出來的海域攤在眼前。他捏著一支紅筆，俯下身子，在幾個位置上畫了圈。筆尖落在紙面上沙沙響，像螞蟻爬過沙灘。
沉船的精確座標，他已經記在腦子裡了。
四十五米深，西灣溝底西南角斜坡下，半埋在淤泥中。船體向東南傾斜二十度左右，船頭朝北。這個位置卡在一條暗流通道的背流面，所以這些年沒被洋流掀翻，也沒被淤泥整個吞掉。
下午那艘藍海勘探的船，林海遠遠瞧見過一眼。鐵殼船，通體灰白，駕駛樓頂上架著雷達和衛星天線，後甲板拖著一艘橙色調查艇，旁邊支著幾根伸縮杆，杆頭掛著聲吶拖魚。那種拖魚他認得，側掃聲吶加淺地層剖面儀，掃海效率不是他一個人背氣瓶下潛能比的。只要他們把西灣海域整個過一遍，沉船的輪廓會在螢幕上亮得跟拍X光片一樣清楚，最多三到五天就能鎖定位置。
他必須在這之前，把沉船裡最有價值的東西取出來。
或者……想辦法讓他們找不到。
但後一條路幾乎走不通。沉船在四十五米深的溝底，上面覆著一層半米厚的細軟淤泥，他不可能把它藏起來，也不可能把它挪走。蓋東西？那得多少泥沙，四十五米深的水下，搬塊石頭都費勁。炸掉？動靜太大，而且他自己都還沒摸清楚裡面的東西，捨不得，也不可能這麼幹。
唯一的辦法，就是搶時間。
在勘探隊確認沉船位置之前，他先把船艙裡的東西摸清楚。能拿的拿走，不能拿的做好標記和記錄。等勘探隊來了，沉船已經被他“洗”過一遍，剩下的東西價值有限，他們就算撈上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至少那些真正能讓系統起反應、能告訴他這兩百年裡海底到底發生了什麼的東西，已經在他手裡了。
當然，這是違法的。
但林海管不了那麼多了。
這艘沉船在西灣底下躺了近兩百年，是他先發現的。那片海域他去了不下百次，每一條溝、每一片沙脊都摸得熟透。爺爺當年的航海日誌裡反覆提過西灣溝“有東西”，可沒人當回事，只有他順著線索一直找到現在。爺爺臨終前把日誌留給他，沒多說什麼，只提了一句：“西灣溝裡那艘船，能不去就別去。去了，也別亂碰。”可他還是去了。
而且他清楚自己是為什麼去的。不是為了賣錢，是為了系統能量，為了搞清楚那艘船裡到底藏著什麼。文物他不會賣，最多自己留幾件研究，剩下的以後找機會交上去。他跟自己說，那些東西在淤泥裡埋著也是埋著，被勘探隊撈走，要麼進庫房落灰，要麼不知道經什麼路子流到哪個私人手裡。他先替國家保管著，等哪天時機成熟了，該交的交，該留的留。
他給自己找了個理由，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但那股子不安還是像一層貼在後背的冷水，怎麼甩也甩不掉。
現在的問題是裝備。
上次下潛，他只有一把撬棍和一個收納袋，連沉船內部都沒敢進去。那根撬棍還是從碼頭舊物堆裡翻出來的，一米二長，實心鐵，一頭彎成羊角狀，另一頭扁平帶齒，撬個船板、別個艙門勉強能用。收納袋更寒磣，就是平時裝漁獲的尼龍網兜，塞點零碎還行，真撈著大件根本不頂事。
這次要深入船艙，得換正經傢伙了。四十五米，不是鬧著玩的。超過三十米深度，氮醉的風險就指數級往上躥，人的判斷力和反應速度明顯下降；超過四十米，水溫常年只有十二三度，溼式潛水服跟沒穿差不多；而且越深，氣瓶消耗越快，每一口呼吸都是淺水的好幾倍。沉船內部更是個吃人的地方，漆黑、狹窄、到處都是鏽蝕的金屬和隨時可能塌下來的爛木板，一旦被卡住或者迷路，氣瓶見底就是死路一條。
林海從抽屜裡翻出筆記本，攤在桌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大功率水下照明燈，至少三千流明。沉船內部漆黑，普通手電不夠用。要帶兩隻，一隻手持，一隻備用，最好再配個頭燈。
水下切割工具，用來鋸斷卡住的橫樑和鏽蝕的金屬。那些船肋和艙壁浸了兩百年海水，外面裹著貝殼和鐵鏽，撬棍根本別不動，得上液壓剪或者水下割槍。
充氣提升袋，用來把重物從四十五米深提上來。單靠人力硬拽不現實，得靠浮力。
更長的導向繩，至少五十米。沉船裡拐彎多，一不留神就找不到出來的路。
備用氣瓶，四十五米深度消耗比淺水快得多，多帶一瓶，關鍵時刻能救命。
全乾式潛水服，四十五米水溫太低，溼式服扛不住，下去待不了多長時間就凍透了。
他列完清單，又從頭看了一遍，在“水下切割工具”後面打了個星號，在旁邊補了一行小字：問清楚是液壓的還是氣動的，船上有沒有配套動力源。他不想把東西租回來才發現用不了。
這些東西，縣城的潛水器材店不一定有。他之前買裝備的那家店，最大深度就做到三十米，全是休閒潛水那一套，真要買工程級的，得去市裡，或者網上訂。可時間太緊了，等快遞根本來不及，勘探隊可不會在港裡多歇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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