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礁的凌晨跟別處不一樣，林海把舢板拴在老地方，咬著呼吸管翻身下水，動作輕得連水花都沒濺起來多少。
一週了，天天如此。
龍躉的脾氣他摸透了。頭兩天見他還弓背豎鰭，鰓蓋鼓得跟風箱似的，一副你敢過來我就撞你的架勢。林海也不急，站在五米外釋放威壓，等它慢慢適應。第三天開始，這老傢伙的眼神就變了，從警惕變成打量，像在琢磨這人到底想幹什麼。到第五天，林海游到三米距離，它只是往旁邊挪了挪，尾巴掃起一團沙，不疼不癢地打在林海腿上，倒像是在鬧脾氣。
今天第七天。
林海下到老位置，那傢伙已經在那兒了，趴在礁石凹槽裡，兩隻眼睛半睜半閉，鰓蓋慢悠悠地開合。察覺到他過來，抬起腦袋看了一眼，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的悶響，然後又把頭擱回石頭上，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沙地。
“行了行了，別不耐煩。”林海心裡嘀咕，集中精神，把那股看不見摸不著的威壓推過去。
龍躉渾身一顫，鱗片微微張開又合上，一層極淡的青色光暈從它體表漾開，跟水面反射的晨光混在一起，也就林海這個角度能看見。幾秒鐘後，系統提示音在腦海裡響起來。
【巨型鞍帶石斑魚：威壓標記等級2/5，每日產生領域能量約180點。】
一百八，比灰礁鯊足足多了六十個點。照這個速度，再有個七八天就能升3級，日產出突破兩百五。整個西灣，找不出第二條這麼值錢的魚了。
林海滿意地吐了幾個泡泡，沒急著走，繞著龍躉慢慢轉了一圈。這老東西是真大，目測接近三米了，脊背厚實得像段樹樁，從側面看過去，身上灰褐色的斑紋跟礁石几乎融為一體。要是不知道位置的人從這兒路過，十有八九會把它當成一塊石頭，一腳踩上去都未必反應得過來。
除了龍躉，他這周沒閒著。黑石礁往北一百多米，有一道海底斷崖，崖壁上掛著十來只深水珍珠鮑，個個都有手掌大，他標記了其中三隻最大的。往西邊一點，一片海草床底下藏著兩尾巨型海狼，尖牙利齒，一開始還想咬他，被威壓一衝就老實了。再往南，礁石縫裡住著三隻錦繡龍蝦王，紅得發亮，觸鬚展開快有一米長。
這些零散的標記點，每天林海巡一圈下來也就二十分鐘，但進賬相當可觀。三百多點，加上龍躉的一百八，灰礁鯊的一百五，躺著不動一天就是將近五百點。一個月光被動收入就一萬四千多，再加上下潛撈的稀有貨，滿打滿算一個月三萬出頭。
比最早那陣強了三倍不止。
可林海睡不著覺的時候算了筆賬，心裡還是沉甸甸的。五十萬，就算一個月三萬，那也得小一年半。十四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海里的事情誰能說得準？明天來場颱風，後天哪個不長眼的漁民把流刺網撒過來，或者更糟——勘探隊的人發現了黑石礁底下的東西。隨便哪個岔子都能把盤子砸了。
得再快一點。
所以他對那艘壓在礁石下面的沉船格外上心。從第一眼看到那塊鐵板起，他心裡就存著一個念頭：老船身上不光有貨，更可能有線索。一條沉船背後往往跟著一整條航線的故事，走到哪、裝了什麼、從哪兒沉的，這裡面每一條都是錢，都是能量。
今天水流格外平，暖洋洋的南風貼著海面走，海底十五米以下幾乎感覺不到浪湧。能見度出奇地好，目測有個三十來米，林海遊在沉船上方都能看清船身蜿蜒的輪廓。他調整配重，慢慢落到上次清理過的位置，拿出潛水刀，順著鐵板邊沿往外清淤泥。
黑石礁底下的泥黏性很大，刀插進去要費好大勁才能撬起來一塊，帶著碎貝殼和碎石滾到一邊。他不著急，一下一下地清，偶爾停下來觀察船殼的走向。
大約過了十幾分鍾，露出來的船殼面積擴大了一倍多。原先只看到一塊弧形的鐵板，現在能看清這是一整段船艏的外包殼，從龍骨底部向上捲起，邊沿參差不齊，看得出是劇烈撞擊導致的撕裂。外層鏽得厲害，像千層餅似的一層層脫落，但內層竟然還留著不少痕跡，上面佈滿了密集的銅釘。
林海用刀背刮開一處鏽殼，露出了下面的釘帽。銅色暗淡，卻沒完全鏽透，指頭肚大小，圓鼓鼓的，上面隱隱刻著什麼紋路。他湊近了看，水下面具的鏡片幾乎要貼上去。那紋路很淺，是個捲雲的樣子，線條流暢，跟清代那種方頭方腦、光禿禿的船釘完全不是一回事。
林海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
明代的？
他不敢肯定，但這釘子的樣式絕對比道光年間的東西老得多。清代海船造船工藝和明代有差別，尤其是外海船，明代多用銅釘加固船殼，而且工匠會在釘帽上留標記，方便追責。清中期以後這種情況就少了很多，都是統一規格的鐵釘方釘，怎麼省事怎麼來。
如果這真是一條明代沉船，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明代海船，特別是永樂到宣德年間的遠洋船，噸位往往不小，載貨量驚人，而且那時候海上貿易比後來開放得多，船上的貨也雜，瓷器、絲綢、香料、玉石、銅器，什麼都有。最重要的是——明代的船，哪怕是一艘小貨船，只要儲存得還過得去，文物價值就高得嚇人。
但林海也明白，年代越久，船體越脆，危險越大。這艘船被壓在礁石底下不知道多少年了，上面的礁石少說上百噸，這船殼能撐到現在還沒完全散架已經是奇蹟。真要動了哪裡不該動的地方，整片塌下來，人在下面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他把呼吸節奏放慢，沒再繼續挖，而是調轉方向，沿著船殼往船尾方向遊。
游出去大概十來米，船殼突然中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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