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的紅燒排骨燉了整整一個鐘頭,砂鍋蓋子一掀,醬紅色的油光在灶臺上跳了一下,整間廚房都被那股濃油赤醬裹著冰糖桂花的甜香氣給灌滿了。林汐踮著腳尖扒著灶臺邊,下巴擱在臺面上,使勁吸了兩下鼻子,說了一句“姥姥,這個味道比我做夢夢到的還好聞”,姥姥拿著鍋鏟在砂鍋邊上輕輕磕了一下,鏟了一塊帶著軟骨的排骨放進她嘴裡。林汐燙得直咧嘴,含著肉含含糊糊地說好吃,姥姥笑得眼角的皺紋堆成一朵菊花,“好吃你就多吃兩塊。”
午飯擺了一桌子。紅燒排骨、清炒豆角、蒜蓉空心菜、一碟姥姥自己醃的酸蘿蔔,還有一大盆冬瓜海帶湯。那根海帶是家裡帶來的乾貨,泡發以後切成寬條,和冬瓜一起燉得半透明,湯麵上飄著幾顆蔥花和一圈細細的油花。林汐吃了兩碗米飯,又添了半碗湯。奶奶和姥姥坐在一塊兒,一個說豆角炒嫩了,一個說海帶泡少了,一頓飯從頭到尾沒停過嘴。
姥爺吃了大半碗飯,放下筷子以後也沒離桌,只是把椅子往後挪了挪,靠在椅背上坐著。他吃得慢,嚼一口要停一小會兒,但他一直坐在那裡沒走,聽著一桌人說話,偶爾點點頭,偶爾嘴角動一動。姥姥給他盛了半碗湯,他接過來喝了幾口,又把碗放下了。
林海注意到小舅吃的幾乎全是豆角和空心菜,排骨只夾了一塊,咬了兩下就擱在碗邊。他臉上的淤青在白天看比早上更明顯了,左眼角那塊黃綠色的瘀斑被日光燈照得發亮,下巴上密密匝匝的胡茬長得更長了些。嚼東西的時候他的腮幫子動得很慢,像是不太敢用力——嘴角那道被抓破的傷口還沒結痂,吃飯的時候得躲著。但他出來吃飯了,穿的也不是那件皺巴巴的白背心,而是換了件洗過的藍色Polo衫,頭髮用水抹了兩把往後梳了,雖然臉上的傷還掛著,但整個人看著比上午那副窩在屋裡不敢出門的樣子精神了不少。
吃完午飯,林汐幫著姥姥收了碗筷。姥姥死活不讓她洗碗,她就搬了個小板凳在廚房門口坐著,用擦碗布把洗好的筷子一根一根擦乾。林海和奶奶在堂屋裡又坐了一會兒,然後走到天井裡。小舅蹲在槐樹底下,嘴裡叼著一根草莖,手裡捏著半根沒點的煙。他看見林海走過來,把煙夾到耳朵上,站起來。
“海子。”他把草莖吐掉,拍了拍手上的土,猶豫了一下才開口,“有好一陣子沒去看你了,聽說女方那邊跟你退了婚,那陣子你奶奶說你瘦得跟什麼似的。當時我想過去看你,你小舅媽說讓我別去添亂。然後就聽說你買了條船,帶了幾個人出海,好像幹得還不錯?”
“退婚是退婚了。”林海在槐樹底下的石墩上坐下來。這個石墩是姥爺當年修院子時剩下的,擱在天井裡幾十年了,被一代代人的屁股磨得鋥亮。他坐上去的時候,屁股下面傳來一股石頭特有的涼意,很舒服。“她家嫌我爸我媽沒了,家裡窮,還拖著個有病的妹妹,退婚以後很快就跟著那男的在省城同居了吧。”
關國偉咬了咬牙。他沒說話,但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把耳朵上那根菸揪了下來,菸捲在他指間被捏得變了形,菸絲從紙縫裡簌簌地往下掉。他當年就看不上那家人,嫌那女人勢利,現在聽說婚都退了,心裡的火就又拱上來了一層。但林海的語氣太淡了,淡得像在講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他這股火就憋在嘴裡出不來——外甥都不計較了,自己再罵兩句解不了氣也挽不回什麼。
“後來運氣好了。”林海說,“買了一條船。叫汐海號,是用汐汐的名字命的名。現在帶了三個兄弟,林更新、劉二狗、張猛。合夥捕魚,出海打拖網,也擱延繩釣。收入還行。”
“你買了一條船?”關國偉嘴裡換了半截草莖,用舌頭把它頂到嘴角另一邊,“一條鐵殼漁船?”
“二手的。在船廠買的時候是個舊船。
“那也不便宜。”關國偉擰著眉頭看他,“你哪來的錢?”
“趕海抽水坑延繩釣啥的,後來近郊出海打了魚,慢慢湊夠了。”
關國偉沉默了一小會兒。他把耳朵上被捏變形的煙夾下來,點著了,吸了一口。他對漁船不是一無所知——年輕的時候跟林海他爸出過幾趟近海,知道一條二手鐵殼漁船少說也要十幾二十多萬塊,加上修船、配網具,沒個小二十萬根本下不來。他以為林海這會兒還在灘塗上撿泥螺、給別人的漁船打短工。這幾個月沒去自己躲在這間屋子裡,連外甥翻了身都不知道。
“說你是弄潮水的,你小舅我當年來著,每天就是看你姥爺在河邊拿竹竿釣魚。那時候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他忽然笑了,嘴角扯動了傷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氣,“你行——你媽說的沒錯,你是老林家的人。”
林海也笑了。他站起來,朝院門外那輛銀灰色的麵包車揚了揚下巴。“小舅,正好我也要去小舅媽孃家那邊看看。車裡還有一些餌料,走,看看你外甥的水平。你正好帶點東西過去——空手去跟拿扁擔打你的大舅子說話,你腰桿也直不起來。”
關國偉愣了愣,把煙掐了,又彎腰從槐樹根旁邊把早上那雙放在門口不穿的鞋收起來拍了拍灰換上。
林海朝堂屋裡喊了一聲:“奶奶,姥姥,我帶小舅出去一趟。”
姥姥從廚房裡探出頭,看了他,又看了一眼關國偉,臉色沒什麼變化。她只說了句“早點回來吃晚飯”,然後又把頭縮回去了。林汐跑過來問“哥你們去哪”,林海說去河邊,她歪著頭想了一下,大概覺得河邊沒什麼意思,還不如在院子裡給蘆花雞抓蟲子,就又跑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