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趕海賺億萬》第169章 萬江大河(1)

作者:喻言孫·19天前

麵包車從姥姥家的院門口駛出去,在村道上顛了不到一刻鐘,關國偉指著前方一道隱隱約約的綠色堤岸說:“到了。”

林海把車停在河堤下面的一片硬土坡上,熄了火。推開車門,一股清冽的水腥氣撲面而來——跟海腥味不一樣,海腥味鹹而濃烈,帶著鹽霧和礁石上牡蠣殼被太陽曬裂的礦物質氣息。河水的味道是淡的,青草和淤泥混在一起,被午後的陽光蒸出一層溼潤潤的薄霧,吸進肺裡涼絲絲的。林海站在堤壩上往下看,萬江河在這裡拐了一個大彎,河面寬得能並排走兩艘漁船,水色是深翡翠綠的,靠近岸邊的淺灘上能看見水底圓溜溜的鵝卵石和隨波搖擺的水草。河對岸是一大片蘆葦蕩,蘆葦已經抽了穗,白花花的蘆花在風裡翻湧,像有人在對岸抖開了一匹無邊無際的銀灰色綢緞。幾隻白鷺從蘆葦叢裡飛起來,貼著水面滑翔,翅膀扇動的速度很慢,姿態從容得像這條河的主人。

“好幾年沒來,水比以前清了。”林海拎著餌料桶和兩根釣竿走下堤壩。餌料桶裡裝著早上順手從冰箱裡帶出來的雜魚碎和半包蝦粉,延繩釣線是備用的,他還額外帶了兩根手竿——一根五米四的鯉魚竿,一根三米六的短節竿。關國偉跟在後面,腳上還是那雙拖鞋,踩在河灘的鵝卵石上吱吱響。他在河邊上蹲下來,用手舀了一捧水潑在臉上,河水順著他的下巴滴下來,把他胸口那件藍色Polo衫的前襟打溼了一片。

“這地方我小時候天天來。”關國偉直起腰,用手指著下游一處突出河面的石磯,“那塊石頭看見沒?你姥爺以前每個禮拜天都坐那兒。用竹竿,蚯蚓,一坐就是一下午。釣上來的鯽魚用柳條串著提回家,你姥姥下鍋的時候還是活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林海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塊石磯——石頭被河水沖刷得圓潤光滑,頂部有一塊天然的凹陷,剛好能坐一個人。石頭上現在空著,只有一隻翠鳥站在邊緣,藍綠色的背羽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

“今天換個地方。”林海把目光從石磯上收回來,沿著河岸往下游走了大概一百米。他一邊走一邊用腳探河灘的坡度,走到一處緩坡入水、岸邊有棵歪脖子柳樹的地方停下了。柳樹的主幹斜著伸向河面,柳枝垂在水面上,被水流衝得一蕩一蕩的,形成了一個天然的遮陰區。河水在這裡打了一個小回旋,流速變緩,水面上漂著幾片柳葉,在水渦裡慢慢轉著圈。

“這兒好。”林海把餌料桶放在柳樹根旁邊,蹲下來開始配餌。他把雜魚碎倒進一個塑膠盆裡,拌上蝦粉和一小把麵粉,加河水捏成團,捏到黏度剛好能掛在鉤上又不至於一入水就散。關國偉在旁邊看著他的手在盆裡攪,喉結動了動——生口魚餌,不加香精,不加色素,就是最原始的魚碎和蝦粉,這種配法是老漁民的做法,他在姥爺那裡見過。調漂的時候林海沒有用現成的刻度鉛,而是從口袋裡摸出一小塊咬鉛,用牙咬了一下,卡在子線上。

“你這咬鉛咬的位置不對。”關國偉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忍不住開口,“鯽魚在水底,你得讓鉤子躺底。咬鉛往上推兩指,鉤子才能沉下去。”

“水底是沙泥,不是淤泥。”林海頭也沒抬,繼續調他的漂,“鉤子躺底會陷進泥沙裡,鯽魚找不到。離底兩釐米,漂動就提。”他把調好的竿子遞給關國偉,“你先試。”

關國偉接過竿,在手裡掂了掂。這根竿子比他年輕時用的竹竿輕了不知道多少倍,竿身是碳素的,握把的橡膠防滑紋路還很新。他把竿子往空中輕輕一抖,魚線在空中畫了道弧線,鉤子落在水面上只激起了一圈極小的漣漪。漂立起來,露出水面兩目,穩穩地停在柳樹陰影的邊緣。不到半分鐘,漂尖輕輕點了一下,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關國偉的手本能地握緊了竿把——他到底是個老釣魚的,雖然這些年沒怎麼摸竿,但肌肉的記憶還在。

“吃口輕。是小鯽魚。”

漂又點了一下,然後緩緩往下沉了一目。關國偉手腕一抖,竿尖彎成一個流暢的弧度,魚線在水面上劃了一道弧線,一條巴掌大的鯽魚被提出水面。魚身在陽光下閃著銀白的光,鱗片排列得整整齊齊,背鰭上的硬刺根根豎著。關國偉把魚摘下來,用手掂了掂分量,丟進林海帶來的塑膠桶裡。

“第一條,四兩。”他的語氣還很淡定。

林海沒說話,只是蹲在柳樹根旁邊把第二根竿子也調好了。他坐的位置正對著那團柳枝垂下的陰影,那個迴旋窩的邊緣。他把鉤子掛上餌,輕輕丟擲去——不是用力甩竿,是用手腕的巧勁把鉤子彈出去,鉤子落在水面上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漂豎起來,兩目半,穩穩地立在柳葉投下的陰影和午後陽光的交界處。

然後他坐在柳樹根上,後背靠著樹幹,開始等。

接下來的事情,關國偉後來在回家的車上一句話總結得很到位:“我他媽在這條河邊釣了三十多年魚,沒見過這種場面。”

先是鯽魚。林海的漂入水不到二十秒就開始動——跟關國偉那條不一樣,不是一點一點地試探,是直接往下悶。林海提竿,中魚,摘鉤,掛餌,再拋。一條接一條,中間幾乎沒有間隔。鯽魚大大小小都有,巴掌大的他留下,小的直接摘了鉤放回水裡,說“太小,過兩個月再來”。他放魚的動作很輕,不是往水裡扔的,是託著魚身放進水裡,等魚自己擺尾巴游遠了才鬆手。關國偉在旁邊看著,剛開始還數了兩條,數到第三的時候開始不確定了,第五以後就沒再數了。

“這河裡鯽魚有這麼密?”關國偉擰著眉頭盯著水面,他自己那根竿從第三條以後就沒再動過。他把竿子收回來看了看餌,餌還在,又拋回同一個位置,漂照樣一動不動。他看看自己的漂,又看看林海的漂——林海的漂又沉下去了。他提竿的瞬間竿尖彎的角度比剛才任何一次都要大,竿梢幾乎點到了水面,魚線在空氣中發出“嗚嗚”的響聲,不是那種大風颳過窗縫的尖嘯,而是一種低沉的、被極限拉力繃出來的震顫聲,像大提琴最低那根弦被弓毛急速擦過。水面上嘩啦一聲,一條青黑色的魚尾巴從水面下翻上來,拍在水面上砸出一個白花花的大水坑。

“大貨!”關國偉把手裡自己的竿子往岸上一插,跑過來,拖鞋在鵝卵石上絆了一下,差點摔了個踉蹌,他乾脆把拖鞋蹬掉了,光著腳踩在河灘上。他想幫忙,但林海已經在穩穩地收線了。林海收線不是硬拽——魚往左突的時候他順著往左送半寸,魚往深水扎的時候他把竿尖側過來借力卸掉衝擊,等魚累了再把竿子豎起來往回收。這種溜魚的法子是他在海上釣大馬鮫練出來的,萬江河裡一條十幾斤的青魚,在他手裡掙扎了不到三分鐘就開始翻白肚皮了。關國偉伸手一把扣住魚鰓,把魚從水裡拎出來——兩條青魚,差不多都是十一二斤重,青黑色的脊背,腹部雪白,鱗片邊緣有一圈淡淡的粉紅色反光。關國偉用手在魚背上比了一下,從指尖到手腕還不夠,他的眼神已經有點不對了——不是驚喜,是困惑。這種尺寸的青魚在萬江河不是沒有,但這種魚謹慎,輕易不進淺灘,他從小到大在這條河邊釣到的最大的青魚也就七八斤。

“這還沒完。”林海把青魚放進桶裡,換了三米六的短節竿。他換了個位置,走到迴旋窩上方一個更斜的坡面上,那裡水更淺,水底能隱約看到黑褐色的淤泥和幾塊埋在泥沙裡的石頭。他把鉤子拋到離岸不到三米遠的位置,餌幾乎是貼著水底的石頭縫在動。關國偉張了張嘴本想提醒那塊位置不好——石板底下夏天確實聚王八,但那個東西精得很,稍微有點動靜就鑽泥;可話還沒出口就被水裡驟然炸開的動靜給噎了回去。

第一個甲魚出水的時候,關國偉罵了句髒話。不是因為他沒見過甲魚——是因為他沒見過用餌料把甲魚釣上來的。林海用的就是雜魚碎拌蝦粉搓的餌球,不是什麼專門的甲魚餌,但甲魚就是咬鉤了,死死咬住不松嘴,被提出水面的時候四隻爪子還在空中亂蹬。龜甲是墨綠色的,裙邊肥厚,少說也有四斤多。關國偉蹲下來,用手指戳了戳甲魚的背殼子,甲魚縮了一下頭,然後伸長了脖子想咬他,嘴殼子咬合的時候發出咔的一聲脆響,像是在用上下牙碰一塊石頭。關國偉猛地縮回手,差點沒一屁股坐在水裡,動作又快又笨,帶著幾分生疏多年後在野外碰見老對頭的手忙腳亂。

沒過多久林海的短竿又切了一次線——這次不是切線,是甲魚直接把鉤咬斷了。他換了一枚粗條鉤重新下竿,不到一分鐘又中。這隻比上一隻小一點,三斤上下,但裙邊更厚,龜殼的顏色更深,接近墨綠。然後是第三隻。第四隻。甲魚一隻接一隻地被提上岸,關國偉已經不罵髒話了,也不蹲著看了,他站在林海旁邊,兩隻手交叉在胸前,臉上是一副“隨便你釣反正我已經不在乎了愛咋咋地”的麻木表情,但眼睛總是往桶裡瞟。第四隻甲魚最小,大概兩斤,放生回去的時候還在淺水區的鵝卵石上趴了好幾秒才慢吞吞地爬進河裡,臨走還伸出頭往回看了一眼,眼神幽怨。

“把這個換成粗線大鉤。”林海把短竿遞給關國偉,從餌料桶裡翻出半包蝦粉和幾塊魚碎,“就往那個石板縫裡拋,貼著石板,鉤子沉到底,線繃直了不動。甲魚聞到腥味會自己出來咬鉤。”關國偉接過竿的手有點顫,不是緊張,是壓不住的興奮。他換了粗線,照林海說的位置拋過去,漂豎起來,他大氣都沒敢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水面上的漂尖,眼睛都快瞪出淚了。等了大概五分鐘,漂猛地往下一點,線直接繃直了——甲魚咬鉤跟魚不一樣,魚是先試探再吞,甲魚是上來就咬死不松嘴。他提竿,竿尖彎成了一個誇張的弧度,一條甲魚被他從水裡拽出來,四腳朝天落在鵝卵石上,爪子在空氣裡亂抓。關國偉蹲下來看著甲魚,沒說話,只是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大約兩秒鐘,他就仰頭大笑起來,笑聲在萬江河寬寬的河面上彈了好幾下,把對岸蘆葦叢裡的白鷺嚇飛了三四隻。

“這條他媽的是我釣的!”他拎著甲魚的裙邊,在手裡掂了掂,表情興奮得像個二十歲的小夥子,“五斤!絕對有五斤!你看見沒海子?這個沒讓你幫忙,我自己的手,我自己的線!”

“看見了。”林海把最後一尾大個青魚放進桶裡,直起腰來擦了把汗,“那個最大,你贏了。”

最後的魚獲清點,關國偉蹲在桶邊一條一條翻著數,越數越慢,數到最後不數了。

“鯽魚二十二條。青魚三條,最大的目測十四斤。鯉魚兩條,你那條紅尾的我估十二三斤。”他頓了頓,看著桶裡擠在一起的甲魚,“甲魚整了四個,這個最大的——”他用手指戳了戳自己釣的那隻甲魚的背殼子,指甲蓋在龜甲上敲出一聲脆響,“——我釣的。”

“對。最大的你釣的。光這個就夠小舅媽燉十來鍋湯。”林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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