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把車從小舅媽孃家村口開進去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村道兩旁的白楊樹被晚風吹得嘩啦啦響,葉子翻過來露出銀白色的背面,在暮色裡像一排搖晃的碎銀子。幾隻晚歸的鴨子從路中間搖搖擺擺地橫穿過去,林海踩了腳剎車,等最後一隻鴨子也上了路邊的草叢,才繼續往前開。
院門口站著兩個人。小舅關國偉換上了那件乾淨的藍色Polo衫,頭髮用水抹過,臉上的淤青還在,但他站在那裡的姿態跟上午不一樣了——上午他窩在藤椅上像一攤被曬乾的泥巴,現在他的腰是直的,肩膀是開的。他旁邊站著一個女人,個子不算高,穿一件淺灰色的短袖襯衫,下面是深藍色的褲子,頭髮用一根黑皮筋紮成低馬尾,額前有幾縷碎髮被晚風吹散了,貼在臉頰上。她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旅行袋,腳邊還放著一箱東西,用尼龍繩捆得結結實實,從縫隙裡能看出來是幾瓶酒和一袋子花生紅棗之類的乾貨。
林海停穩車,推門下來。關國偉迎上來,指了指身邊的女人:“海子,這是你小舅媽——你小時候見過一回,後來就一直沒碰上面。”
小舅媽陳秀蘭把旅行袋換到左手,騰出右手來跟林海握了一下。她的手不大,掌心有薄薄的繭,握力倒是不小。“林海,我嫁過來那年你才上初中,瘦得跟竹竿似的。你小舅那時候天天唸叨,說他外甥聰明,讀書好。”她鬆開手,退後一步打量了他一下,“現在完全是大人樣了。你小舅要是有你一半穩重,我也不用回孃家。”
關國偉在旁邊咳了一聲,把地上那箱子東西搬起來往後備箱裡放。小舅媽轉頭瞪了他一眼:“你咳什麼?你外甥大老遠跑來給你搭臺階,你咳一聲就過去了?你跟你外甥說說,你今天進我孃家門口的時候是什麼德行。”
“我——”關國偉把後備箱關上,搓了搓手,“我站門口等了差不多半個鐘頭,她大嫂先出來,看見我手裡拎著魚和甲魚,說了句‘進來吧’,我才敢進去。”
“你是拎著魚進去的嗎?”小舅媽雙手交叉在胸前,“你是把魚和水桶往門檻裡一放,站在門口搓了半天手不敢進門,還是我爸讓你進來你才進來的。我說你在門口搓什麼呢,搓得手都快禿嚕皮了,說了半天你是不知道第一句該說什麼。”
關國偉撓了撓後腦勺,沒反駁。
“上車吧。”林海拉開後排車門,聲音裡帶著一絲壓不住的笑。小舅媽把旅行袋擱在座椅旁邊,自己坐進後排,腰板挺得直直的,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姿勢端莊得像去參加家長會。關國偉繞到另一邊,從另一側車門鑽進去,坐在她旁邊。他把手放在膝蓋上,又拿下來,又放上去——想碰她的手,又不太敢。小舅媽似乎感覺到他的小動作,沒看他,只是把腿稍微往他那邊挪了半寸,膝蓋外側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腿。關國偉的手一下子就老實了,擱在膝蓋上不再亂動。
車廂裡安靜了片刻。關國偉側過頭看著小舅媽在暮色裡柔和的側臉,車窗外偶有村人家門口透出的爐火餘光掃過她的下巴,把她眼角那枚淡淡的小痣映得忽明忽暗。
“我跟海子說說咱倆的事。”他的聲音忽然輕了,沒有了剛才在丈人家門口那種硬撐出來的底氣,倒像是在翻一本舊相簿。
“你小舅媽孃家是南河莊的,離咱姥姥家隔一條萬江河。那年秋天鎮上起大集,我跟著你二舅去集上賣魚,她跟著她嫂子去買布料。我那時候在攤子上給你姥爺的鯉魚刮鱗,她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問我一條鯉魚多少錢。我說不賣,她就說‘不賣你刮什麼鱗’。我抬頭一看,她扎著兩條辮子,手裡拿著一把剛買的木梳子,看我刮鱗看得眼睛都不眨。她哥嫌魚腥要拉她走,她硬是看我把整條鯉魚刮乾淨了才走。”
“然後呢?”林海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
“然後我把那條魚送她了。”關國偉說,“本來那條魚是你姥爺留著晚上紅燒的,我沒跟他說就拿去送了,回去捱了一頓竹條子。”
小舅媽在旁邊輕輕哼了一聲,但嘴角彎了一道弧線。“你那時候傻了吧唧的,送條魚用稻草繩穿,走到半路繩子斷了,魚掉在地上沾了一身灰。我拿回宿舍洗了好幾遍,還是你丈母孃下廚燒的,放了薑絲,我記得清清楚楚。她說魚新鮮,但多放了一道豆瓣醬。”
“你小舅媽叫陳秀蘭,”關國偉把頭靠在椅背上,側臉去看小舅媽,“那時候在紡織廠食堂裡幫忙,一個月掙不了幾個錢。結了婚以後跟我住在這邊,離紡織廠實在太遠,就辭了。後來就在咱家村口那個小賣部幫著看店,一直做到現在,還是喜歡布料,前些天又買了兩丈棉布想自己做外套——”
“你說完了沒有?”小舅媽的臉紅了一下,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把。這一掌不輕不重,但位置正好是他上午說過的背上挨扁擔的那塊地方。關國偉咧嘴吸了口涼氣,身子往旁邊縮了縮,嘴上還在笑。林海握著方向盤笑了一聲。“我就記得你們結婚。當時你穿了一身紅,小舅穿了個不太合身的西裝,袖子有點長。那天晚上還放了鞭炮,我捂著耳朵躲在姥姥腿後面。”
小舅媽的表情軟下來了一點。她伸手把小舅肩膀上被自己拍皺的衣領整了整,手指在他後頸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去,重新放回膝蓋上。“你放心,我也就是氣他那張嘴。他這個人,不喝酒的時候挺好,喝了點酒嘴上就沒有把門的。那天晚上他說的那些話,我在我孃家想起來還掉眼淚。但這兩個月他也吃了苦頭了——我哥那人下手沒輕重,扁擔都打折了,你知道那根扁擔是新買的。”
“舊的。”關國偉糾正,“你哥用的是舊的。新的他捨不得打。”
“你還有心思研究他用的哪根扁擔?”小舅媽轉過頭來瞪著他,但嘴角繃不住往上翹了一點。然後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兩下,這次輕得多,像是打完了氣也散了,拍完手就擱在他胳膊上沒拿開。“你今天全靠你外甥,要不是他把你從屋裡拽出來,你現在還在床上挺著。我跟你說,以後少喝酒。喝點啤酒我沒意見,但是你要是再喝多了回家說渾話,我就不回孃家了——我直接拿擀麵杖打你,打完了再叫海子來評理。”
關國偉連忙點頭。“不喝了,真不喝了。以後就喝點啤酒,一杯,就一杯。”小舅媽哼了一聲,但沒再反駁,那隻手順著他的胳膊滑下來,在他手背上輕輕握了一下,然後收回去理了理被風吹散的碎髮。
“今天外甥來了,晚上小舅那邊房間空著,你們住一夜再走。”她說著又轉向林海,聲音裡帶著一種當家嫂子的實在,“晚上我炒幾個菜,你們舅甥兩個喝點——少量喝點。你陪小舅喝兩杯,他這兩個月憋壞了,不敢出門,不敢喝酒。今天你來了,晚上小舅媽允許他喝一杯,兩杯也行。以後你替你舅媽看著他,在外面應酬可以喝,但不能多。”
關國偉在後視鏡裡衝林海眨了眨眼,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林海笑著搖了搖頭,把方向盤往左打了一把,麵包車拐上了回姥姥家的水泥路。車燈照亮了前方一小片路面,兩邊玉米地裡蛐蛐叫得正歡。








